第三天,太阿的根又動了。
寧凡正在山頂院子裡和太淵下棋,太阿躺在茅屋門口的躺椅上,身上那件灰袍子忽然鼓了起來。少年沒睜眼,可他的眉心處亮起一道極淡的白光,白光里有一枚小指大小的紋路在旋轉,像個被埋在雪裡的陀螺。
太淵把棋子一扔,三步並兩步走過去,一巴掌按在太阿額頭上。暗紫色的混沌之力灌下去,那枚紋路轉得慢了,可沒停。
「比預想的快。」太淵回頭看了寧凡一眼,「玄根赤根到哪了?」
寧凡閉上眼,混沌無極之力探出太淵星海。他的感知在域外虛空中鋪開,約莫鋪了兩千里,就捕捉到了兩股氣息。一股在北偏東,一股在東偏南,都是三階准聖的修為,速度極快,像是兩條聞到血腥味的鯊魚。
「北邊的還有兩千里。東邊的遠一些,三千里出頭。」寧凡睜開眼,「按這個速度,北邊的最遲明天傍晚到。」
太淵罵了一聲。「玄根那老東西跑得倒快。」
「怎麼辦?」寧凡問,「大陣只能擋三擊。他來了,一擊破陣,二擊殺你,三擊搶太阿。你攔得住?」
「攔不住。」太淵答得乾脆,「本來想著太阿能撐五天。現在看,三天半都懸。」他低頭看了一眼太阿眉心還在轉的紋路,眉頭擰成一團,「太阿的根醒得太快了。你那天那柄仙劍里太初法則太濃,把他的根給催熟了。」
寧凡沒接話。這事他認,那天救太阿心切,仙劍里的太初法則確實灌猛了。
「現在有個法子。」太淵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太淵星海底下埋著東西。」
「什麼東西?」
「一座准聖遺蹟。」太淵往山下一指,「太淵星海的正下方,大概三千丈深處,埋著一座萬古之前留下的遺蹟。那是太初之前那位存在散道時留下的一處道場。我占了這片星海快十萬年,一直沒敢動它。裡面的禁制太狠,我三階准聖的修為下去,也得脫層皮。」
「現在要動?」
「不動不行。」太淵說,「玄根赤根是沖著太阿來的,可他們不知道太阿在太淵星海底下的遺蹟里。他們只知道太阿的根在太淵星海,具體在哪,他們得慢慢找。要是咱倆把太阿藏進遺蹟里,再把遺蹟的入口封死,玄根赤根來了,找不到根,頂多跟我打一架出出氣。架打完他們就走。」
「遺蹟里的禁制怎麼辦?」
「你帶著太阿進去。你的混沌無極跟遺蹟里的道場同源同根,禁制不會攔你。我留在外面攔玄根赤根。等太阿的根穩住了,你再出來。」
寧凡想了想。「你一個人攔兩個准聖巔峰?」
「攔不住也得攔。」太淵說,「總比兩個打一個被一起收拾了強。」
寧凡沒再問。他站起來把棋盤收了,幫太淵把太阿從躺椅上抱起來。太阿在他懷裡睜了一下眼,看著寧凡的臉,嘴唇動了動。
「你……要帶我去哪?」
「去個安全的地方。」寧凡說。
太阿點點頭,又閉上眼。
太淵帶著兩人走到後山。後山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塊暗紫色的石板壓著,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太淵把石板掀開,井底深處透上來一股極其古老的氣息,比太初之門外的混沌之氣更沉,比太初本源的核心更厚。
「下去。」太淵說,「井底有個傳送陣,直通遺蹟入口。入口有禁制,你拿著這個。」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枚暗紫色的珠子遞給寧凡,「這是我的道珠,裡面有我三階准聖的全力一擊。萬一遺蹟里有什麼變故,扔出去能保命。」
寧凡接過珠子揣好。他抱著太阿跳進井裡,混沌無極之力托著兩人下墜,落了約莫百丈才到底。井底果然有一座傳送陣,陣盤刻在岩壁上,紋路和太淵的星圖同出一源。他把太淵給的守山令牌嵌進陣盤,傳送陣亮起暗紫色的光,裹著兩人消失。
再睜眼時,寧凡站在一座大殿前。
大殿通體由一種他沒見過的灰白石頭砌成,石頭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每一道裂紋里都流淌著淡淡的金光。大殿的正門高逾百丈,門楣上掛著一塊殘破的牌匾,上面依稀能認出「太初道場」四個字。牌匾缺了半邊,可那四個字還在,筆鋒里透出來的氣息讓寧凡的混沌無極之力自發運轉。
他抱著太阿往殿裡走。殿門處的禁制果然沒攔他,混沌無極之力碰到禁制,禁制就自己裂開一道縫。他走進去,禁制在身後合攏。
殿內空曠,穹頂極高,站在殿中央抬頭往上看,能看到穹頂上嵌著的無數灰白星辰。那些星辰排成九圈,一圈套一圈,像是一朵盛開的蓮花。殿中央有一座祭壇,祭壇上放著一枚灰白色的玉簡,玉簡旁還有一道極淡的虛影。
那虛影是個老人,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盤腿坐在祭壇上,面容模糊。寧凡走近了,虛影才慢慢凝實。
「多少年了。」老人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總算來了個修太初道的。」
寧凡把太阿放在祭壇邊上,自己站直了。「前輩是?」
「這地方的主人。」老人說,「名字忘了,你叫我道場老兒就行。我散道之前把傳承留在這裡,等了快十萬年,一直沒人來。外面那個修混沌的(太淵)來過一次,可他不修太初道,進不來大殿,只能在遺蹟外圍轉悠。」
「前輩留了什麼傳承?」
「准聖三階的完整道途。」老人指了指那枚玉簡,「我散道之前是准聖三階,差半步聖人。那半步我沒邁過去,可我把路給後人鋪好了。你拿去看看,對你有用。」
寧凡把玉簡拿起來,神識探進去,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一片。玉簡里記載的准聖道途極其完整,從准聖一階到三階,每個階段的瓶頸、突破法門、修煉資源,全都寫得清清楚楚。而且裡面還附著一份「准聖晉升聖人」的心得,雖然沒走通,可那心得里指的路徑清晰得嚇人。
他把玉簡收好,正想開口問點什麼,大殿忽然震了一下。穹頂上的灰白星辰同時亮了,一圈一圈往外盪。
老人抬頭看了一眼穹頂,皺起眉頭。「外面來人了。兩個准聖三階,一個準聖二階。還有一個……咦?」老人的虛影猛地站了起來,「怎麼還有太墟道的味道?」
「太墟是我朋友。」寧凡說,「外面來的兩個是玄根和赤根,他們要搶太阿的根。我來是幫太淵守太阿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祭壇邊上的太阿,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實誠。行,這地方我雖然留給後人,可也不能白給。你幫我把外面那三個打發了,這傳承就算你的。」
「玄根赤根是准聖三階,我才混沌無極中期。」
「你進來的時候,我把你的修為往上拉了拉。」老人嘿嘿一笑,「這地方是准聖道場,你在這裡面修煉,一天頂外面一百天。你進殿之前是什麼境界,出去就是什麼境界。你試試。」
寧凡閉上眼內視。果然,他的混沌無極之力比進來的時候厚了三成不止,道基上那層沉道散的灰居然被太初道場的靈氣給衝掉了一半。他估摸了一下,在道場裡待一天,修為就能漲到混沌無極後期。
「那我先待兩天。」寧凡說。
老人點點頭,又指了指太阿。「這小娃娃放祭壇上。祭壇里我留了點太初之氣,能壓他的根。兩天之後他的根就穩了。」
寧凡把太阿抱上祭壇,老人一揮手,祭壇上騰起一層灰白色的霧氣,把太阿裹在裡面。太阿眉心的白光被霧氣一壓,轉得慢了,慢慢停了。
「行了。」老人說,「兩天。兩天之後你出去,外面那三個要是還在,你就跟他們打。打不過你就跑,跑回來接著躲,躲到修為夠了再出去。」
「我要是想出去呢?」
「你有太初仙劍,仙劍能開道場的門。」老人看了他一眼,「可你得想好。你出去的時候修為是什麼樣,回來的時候還是什麼樣。道場能幫你漲修為,可它不幫你打架。打架得靠你自己。」
寧凡盤腿往地上一坐,把玉簡里的准聖道途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從混沌無極中期到後期,需要的靈氣、道悟、瓶頸,全都寫得明明白白。他把混沌無極之力按著玉簡里的法門運轉,道場裡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是找到了泄洪口的洪水,拼命往他經脈里灌。
一天過去,他的混沌無極之力厚了整整一倍。道基上那層沉道散的灰被道場靈氣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點也翻不起什麼浪了。
第二天傍晚,太阿醒了。
少年從祭壇上坐起來,揉揉眼睛,看著寧凡。「我睡了多久?」
「兩天。」
「哦。」太阿摸了摸肚子,「我餓了。」
寧凡愣了一下。太淵說太阿十幾年沒吃飯,現在這孩子說餓。他把自己儲物袋裡的辟穀丹摸出來,太阿抓過去嚼了兩顆,皺著臉說不好吃。
老人站在祭壇邊上,看著太阿笑。「無垢道體穩住了。這小娃娃以後能吃飯了。」
寧凡看了一眼穹頂,灰白星辰還在轉,可轉得慢了。他問老人:「外面那三個還在?」
老人點頭。「一直沒走。在遺蹟外圍轉呢。那個叫玄根的,都快把太淵星海的地皮翻過來了。太淵在外面跟他們耗著,沒動手。」
寧凡站起來。他把太阿背到背上,把太初仙劍攥在手裡。
「我出去。」
老人沒攔他。「去吧。打不過就跑回來,道場門一直給你開著。」
寧凡走到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人。「前輩,等我打完了回來,請你喝酒。」
老人哈哈大笑。「行,我等著。」
寧凡邁出大殿,殿門禁制在他身後合攏。他沿著來時的傳送陣回到井底,從井裡爬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打起來了。
太淵星海的上空,太淵跟一個穿著暗紅長袍的老頭正面對轟。那老頭就是玄根,三階准聖的修為,每一拳轟出去都帶起一片星雲翻卷。太淵跟他正面對了一拳,兩人同時退了三步,太淵嘴角多了一道血口,玄根胸口塌了一塊。
另一個穿赤紅戰甲的矮個子站在旁邊沒動手,那是赤根。他在等,等玄根把太淵打殘了再出手搶太阿。
寧凡從井裡出來的時候,赤根第一個發現。他扭頭看過來,一雙赤紅的眼睛在寧凡背上的太阿身上停了一瞬。
「根!」赤根吼了一聲,整個人化作一道赤紅流光撲過來。
寧凡把太阿往山後一送,太阿自己跑進了後山的茅屋裡,把門關上。寧凡轉過身,太初仙劍橫在身前。
赤根一拳轟在仙劍上,寧凡整個人被轟退三百丈。可他在道場裡漲了兩天修為,混沌無極中期已經漲到了後期,這一拳接下來雖然退得遠,可手沒斷,氣沒散。
「你漲修為了?」赤根落地,眯著眼打量寧凡。
「漲了一點。」寧凡把仙劍一橫,「再來。」
赤根沒給寧凡喘氣的機會。
他一拳被擋回去之後,腳下一蹬,整個人像一顆赤紅的炮彈撞過來。拳頭裹著一層暗紅色的混沌之氣,那氣里翻湧著無數細碎的法則碎片,每一片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寧凡抬劍橫擋,赤根的拳頭砸在劍身上,太初仙劍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寧凡的虎口裂了,整個人又被轟退兩百丈。
「劍不錯。」赤根舔了舔嘴唇,「人不行。」
寧凡穩住身形,甩了甩髮麻的右手。赤根是三階准聖,比太淵低半籌也是三階,跟他這個混沌無極後期差著整整一個大境界。硬碰硬打不過,這個他清楚。可赤根有個毛病,他急。他急著搶太阿,急著往上沖,每一拳都盡全力,不給自己留餘地。
寧凡把太初仙劍往地上一插,雙手結印。太初棋陣從他識海里湧出來,在虛空中鋪開,化作一座千丈方圓的棋局。黑白棋子從棋局裡浮起來,每一枚都裹著混沌無極之力,如同一顆顆微縮的星辰。
赤根衝進棋局的瞬間,腳步一頓。他低頭看腳下的棋盤,那些黑白棋子在他周身排成一座困陣。他試著沖了兩步,每一腳踩下去,腳下的棋子就炸開一片,可炸完之後又生出新的棋子,越生越多。
「什麼東西?」赤根皺眉。
「太初棋陣。」寧凡的聲音從棋陣外傳來,「你慢慢破。」
赤根冷哼一聲,一拳轟向腳下。暗紅色的混沌之力砸在棋陣上,整個棋陣顫了三顫,裂了七八處。可裂開的地方很快又被新棋子補上,慢是慢了點,可補得勤快。赤根連轟了三拳,棋陣每次都裂,每次都補。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寧凡站在棋陣外,雙手掐訣,額頭冒汗。棋陣是他臨時搭的,撐不了太久。赤根三拳下來,他的混沌無極之力已經耗了三成。照這個速度,赤根再轟個七八拳,他就頂不住了。
得換個法子。
他分出三分之一的神識操控棋陣,剩下的精力全灌進太初仙劍。仙劍的劍身上,太初符文一枚接一枚亮起來,每一枚亮起來都帶出一聲劍鳴。劍鳴連成一片,像是一首越來越急的曲子。
赤根在棋陣里聽到了劍鳴。他猛地抬頭,正看見寧凡舉劍過頂,劍尖上凝出一團白得發亮的光。那光不大,只有拳頭大小,可赤根從裡面嗅到了一股讓他脊背發涼的氣息。
太初法則。
赤根不傻。他三階准聖的修為在域外橫著走,靠的是眼力。那團白光里的太初法則濃得化不開,真讓他硬接,他得脫層皮。
「玄根!」赤根吼了一聲。
遠處跟太淵對轟的玄根聽見了。他扭頭看了一眼赤根那邊,臉色一變,丟下太淵就往這邊沖。太淵想攔,玄根一拳轟退他,身形沒停,眨眼間就到了棋陣外面。
寧凡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把劍尖上那團白光往後一收,另一隻手從袖子裡掏出太淵給他的道珠,朝著玄根衝來的方向扔了出去。
道珠出手的瞬間就炸了。暗紫色的光從珠子裡湧出來,化作一隻千丈方圓的手掌,迎頭拍在玄根臉上。玄根沖得正猛,根本來不及躲,被這一巴掌拍得倒飛出去,撞碎了十幾顆暗紫色的星辰才停下來。
太淵在後面看得眼睛都直了。「我的道珠!你真扔啊!」
寧凡沒理他。道珠拍飛了玄根,他轉手把太初仙劍上那團白光朝著赤根劈下去。赤根從棋陣里剛衝出來,迎面就撞上了太初法則凝成的劍芒,躲都沒處躲。他咬牙把暗紅混沌氣全裹在拳頭上,一拳轟上去。
劍芒碎了,赤根的拳頭也裂了。他從拳峰一直裂到手肘,暗紅色的血從裂口裡噴出來,灑了半空。
「你陰我!」赤根又疼又怒,吼得嗓子都劈了。
寧凡沒跟他廢話。他趁著赤根手裂的空當,把太初棋陣往回收,黑白棋子從四面八方涌回來,密密麻麻裹在赤根身上。赤根想掙,可手裂了,拳頭髮不上力,被棋子裹了個結實。
「太淵!」寧凡轉頭吼。
太淵已經衝過來了。他方才被玄根一拳轟退,胸口多了個拳印,可人沒事。他衝到赤根面前,暗紫色的混沌之力往赤根腦門上一拍。赤根翻了個白眼,直接暈了過去。
「玄根呢?」太淵問。
寧凡朝遠處指了指。玄根被道珠拍飛之後,正從碎星堆里往外爬,滿臉是血,胸口凹了一大塊。他抬頭看見赤根被放倒了,太淵正朝這邊沖,二話沒說,扭頭就跑。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眨眼間就出了太淵星海。
太淵追了兩步,停下來喘氣。「不追了。追上也殺不了。三階准聖,他想跑,我攔不住。」
寧凡把赤根身上的棋子收了,赤根軟在地上,暈得死沉。太淵蹲下來看了看,從袖子裡摸出一枚暗紫色的釘子,往赤根後腦勺一戳,釘進去半寸。赤根渾身一哆嗦,醒了。
「別殺我。」赤根醒過來的第一句話。
「不殺你。」太淵拍拍手站起來,「回去告訴玄根,太阿的根已經穩了,他搶也沒用。以後別來了,來一次我揍一次。」
赤根捂著後腦勺的釘子,一句話不敢多說,連滾帶爬地跑了。
太淵看著赤根跑遠了,扭頭看寧凡,忽然大笑起來。「好小子,你真行。混沌無極後期,陰了一個三階准聖,還把我的道珠給用了。」
「道珠是你給的。」寧凡把太初仙劍收起來,「你說保命用的。」
「我讓你保命,沒讓你往准聖臉上扔。」
「扔都扔了。」
太淵笑著搖頭。他走到後山茅屋前敲了敲門,太阿把門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個腦袋。太淵揉了揉他的頭,太阿皺著眉頭躲開。
「根穩了?」
「穩了。」太阿說,「道場裡的老爺爺給我吃的藥,我現在不燒了。」
太淵愣了一下。「道場裡的老爺爺?」
寧凡把道場的事說了一遍。太淵聽完,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嘆了口氣。「我占了太淵星海快十萬年,底下埋著准聖道場,我愣是進不去。你進去待了兩天,修為漲了一截,還混了個老爺爺。」
「你要不要也進去看看?」寧凡問。
太淵想了想,搖頭。「不去了。我走的路跟你不一樣,進去了也沒用。倒是你——」他看了寧凡一眼,「道場老兒給你留了准聖三階的完整道途,你以後就在道場裡修行。太淵星海我替你守著,你只管修。」
寧凡點了頭。他正要往井邊走,太淵又叫住他:「等等。你方才用的太初棋陣,那個棋陣是你自己琢磨的?」
「算是。」
「太初棋陣困不住三階准聖。你方才要是沒有太初仙劍和我的道珠,赤根十拳就能把你棋陣砸穿。」
「我知道。」寧凡說,「所以我沒打算跟他久打。」
太淵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陰得很。行,我喜歡。去吧,道場裡那個老兒脾氣怪,你多陪他說說話,他高興了興許多教你點東西。」
寧凡回了道場。太阿也跟著回去了,他說道場裡的靈氣聞著舒服。老人在祭壇上等著,看見寧凡進來,點了點頭。
「外面打完了?」
「打完了。趕走了一個,打暈了一個。」
「不錯。」老人說,「比我預想的快。我本來以為你得在道場裡躲個十天半月。」
寧凡在祭壇前坐下,把太初仙劍橫在膝上。「前輩,你方才說准聖三階之後是聖人。聖人之上呢?」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聖人之上是道祖。道祖之上,就是那位存在了。」
「那位散道的前輩?」
「對。」老人說,「他散道的時候,我還沒生出來。我是他散道之後的第一批修士。我修到准聖三階,一直沒邁過聖人的門檻。我死之前把傳承留在這裡,就是等人來接著修。」
寧凡把玉簡取出來。「這上面寫的路徑,我看了。准聖三階到聖人,需要找到『道根』。」
「對。道根在域外深處,一共七顆。你手裡那個太阿就是其中一顆長出來的。你把他養好了,他的根就能幫你沖聖人門檻。」
寧凡愣了一下。「養太阿?」
「你以為無垢道體是白給的?」老人嘿嘿笑了,「太阿的根穩了,他就能慢慢修無垢道。無垢道修上去了,根就壯了。根壯了,你拿他的根氣來沖聖人關,事半功倍。你幫他,他幫你。兩利。」
寧凡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啃辟穀丹的太阿,少年嚼得嘎嘣響,一臉無辜地回看他。
「行。」寧凡把玉簡收好,「那就養著。」
太阿在道場裡住了下來。
老人給太阿在祭壇後面鋪了張草蓆,太阿就睡在那裡。他每天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從最初的一天兩個時辰,到後來的四五個時辰。他醒著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坐在祭壇邊上看寧凡修煉,偶爾開口說幾句話。話不多,可每句話都讓寧凡愣一下。
「你運功的時候,氣從左邊走,可你右邊有道舊傷,氣過不去,就繞路了。」太阿盤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繞路費勁。你把右邊那道疤挑開,讓氣透過去,能省三成力。」
寧凡試了一下。他右邊肋下確實有一道舊傷,是之前在太初門外跟混沌凶獸硬拼時留下的。他按太阿說的把傷疤震開,讓混沌無極之力從肋下直接穿過去。氣一通,整條右臂的運功速度果然快了三成。
老人坐在祭壇上看著,捋著鬍子笑。「無垢道體的眼力,比我的法目還准。這小東西天生就能看穿道的走向。」
太阿沒搭話,繼續看寧凡運功。看了半天,又冒出一句:「你棋陣里那個陰陽魚,兩個魚眼是死的。真魚眼會動,你那個不會動,所以困不住人。」
寧凡把太初棋陣鋪開。太阿走過來,蹲在棋陣邊上,拿手指在棋盤上戳了兩下。他把兩個魚眼的位置挪了一寸,又轉了個方向。棋陣上的陰陽魚忽然活了,兩條魚開始繞著彼此轉,轉一圈,棋陣里的靈氣就濃一圈。
「這樣。」太阿說。
寧凡把太阿改過的棋陣記下來,重新凝練了一遍。棋陣的困敵之力比之前強了將近一倍。他忍不住問太阿:「你怎麼看出來的?」
「看見的。」太阿說,「道在我眼裡就是線的。你把線理直了,道就通了。你理歪了,道就繞。」
老人接過話頭:「無垢道體到了准聖巔峰,看萬事萬物都是道線。太阿現在修為穩在准聖一階,看不了太遠的道,可看你棋盤這麼大點的東西,一眼的事。」
寧凡把這話記在心裡。太阿這本事,比任何法目都管用。以後他修煉碰到瓶頸,把太阿叫過來看一眼,比他自己琢磨十天半個月都強。
在道場裡待了七天,寧凡的混沌無極後期已經徹底穩住了。老人又教了他幾手太初道的殺招,都是玉簡里沒寫的。一手叫「太初截脈指」,一指點出去,截斷對方道的運轉,三階准聖挨上一指也得愣一瞬。另一手叫「太初歸墟掌」,掌心凝出一道歸墟之力,拍在人身上能把對方的道基拍裂。這兩手都是老人當年跟域外其他主宰打架時琢磨出來的,實用,狠辣,不講究好看。
第八天,寧凡從道場裡出來。
他剛爬出枯井,就看見太淵坐在井口邊上的大石頭上,手裡攥著一壺酒,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
「玄根又來了。」太淵把酒壺遞過來,「不過這回他沒動手。他在太淵星海外頭站著,說要跟你談。」
寧凡喝了一口酒。「談什麼?」
「他說赤根回去之後把他罵了一頓,說咱倆陰。玄根琢磨了兩天,覺得赤根說得對。他不想打了,想談。」
「談什麼?」
太淵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遞過來。帖子上寫著幾行字,字是暗紅色的,筆鋒粗獷,一看就是玄根自己寫的。大意是:太阿的根既然穩了,他搶也沒用。可他也不想白跑一趟。他手裡有一份域外深處的地圖,標著另外幾顆沒覺醒的根的位置。他願意把這份地圖交出來,換太淵不追究他這次來搶的事。
寧凡把帖子看完,遞給太淵。「你怎麼看?」
「我信不過他。」太淵說,「玄根這人我認識快十萬年了,他嘴裡沒一句實話。可那張地圖可能是真的。另外幾顆根的位置,域外知道的人不多。他當年跟我一樣,都是第一批從根里長出來的修士,他知道的東西比別的准聖多。」
「他為什麼要給地圖?」
「因為他也怕。」太淵說,「太阿的根穩了,太阿就能修無垢道。太阿修上去,你就有了沖聖人的根氣。你衝上聖人,回頭收拾他一個準聖三階跟玩似的。他現在不給地圖,以後連談的機會都沒有了。」
寧凡想了想。「讓他進來談。不過得在道場門口談。道場裡有老前輩坐鎮,他不敢耍花樣。」
太淵眼睛一亮。「你把道場老兒請出來?」
「他不出來,可道場是他的地盤。玄根進了道場的門,就得守道場的規矩。」
太淵拍了一下大腿。「行,就這麼辦。」
第二天,玄根一個人進了太淵星海。他沒帶赤根,也沒帶隨從,就自己一個人,穿著那身暗紅長袍,臉上還帶著上次被道珠拍出來的淤青。
寧凡在道場門口等著他。玄根看見那道灰白色的殿門,腳步頓了一下。他站在門口往裡探了一眼,目光落在祭壇上坐著的老人虛影身上,臉色變了變。
「准聖三階的道場。」玄根低聲說,「太淵那老東西藏得真深。」
他邁步進了殿。老人沒抬頭,只是哼了一聲。玄根沖老人拱了拱手,然後轉向寧凡,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暗紅色的獸皮卷。
「地圖。」玄根把獸皮卷遞過來,「上面標著三顆沒覺醒的根。一顆在北邊,一顆在南邊,一顆在域外最深處。最深處那顆,太淵找了萬年沒找著。」
寧凡接過獸皮卷展開。地圖上畫著域外深處的星路,三顆根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最深處那顆根旁邊還標註了一行小字——太淵星海正北,七萬萬里,萬根窟。
「萬根窟是什麼地方?」
「准聖遺蹟。」玄根說,「比你這道場大十倍。裡面埋著那位散道前輩留下的另一半傳承。我去了三次,三次都沒進去。禁制太狠,三階准聖硬闖都得脫層皮。你要是能進去,裡面的東西夠你修到聖人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