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央,並排站著十來個人。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破舊的衣服,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就像是任人挑選的商品。
他們身前,站著一個瘦削的老者。
那老者身旁還杵著一桿黑漆漆的魂幡。
白楊眼皮一跳。
老者指著人群中一個衣著破爛,卻身材姣好的女子,隨口道:「這個,鍊氣五層,還是處女,只要五百塊下品靈石。有人要嗎?」
話音剛落,就有人追問。
「五百塊下品靈石?這麼貴?買回去能幹嘛?」
老者笑道:「能!」
這時,人群里走出一個錦衣公子,甩出五百塊下品靈石,眼睛都沒眨:「我要了。」
「好嘞!」
老者笑眯眯地接過靈石,轉頭對那個女子說了一句:
「你自裁吧。」
下一刻。
那個女子牙關一咬,毫不猶豫地一掌拍向自己的胸膛,下一刻,她眼底殘存的一絲光亮,驟然熄滅。
周圍看客,有幾個皺著眉頭偏開了臉;更多的,只是嘿嘿一笑,催促快一點。
老者的魂幡一搖。
女子的屍身「嗖」地立了起來,眼神空洞,搖搖晃晃地走到錦衣公子身前。
錦衣公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個活生生的鍊氣期傀儡,就這麼成了。
白楊瞳孔微縮。
全過程,不到半炷香。
他終於明白過來。
那些排著隊站著的人,都是即將要成為傀儡的活人。
這就是還不上碧陽貸的代價嗎?
白楊的指尖,微微發涼。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錢有德。
當初他在外門的藥院當雜役時,錢有德就不止一次推薦他辦理碧陽貸。
如今想來。
哪是什麼推薦?
分明是送他去死。
若不是他穿越過來那點子謹慎,推掉了那份「好意」今天排著隊即將被煉成屍傀的人,八成就有他白楊一個。
「嘶!」
白楊倒抽一口冷氣,後脊梁骨直冒冷汗。
暗暗慶幸之餘,另一個名字,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
錢彪。
錢有德、錢有才的爹。
聽說當初外門藥院的事情發生之後,錢彪被宗門罰了三年俸祿。再加上他最疼愛的兒子錢有德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疑似遭了毒手。
一連串的打擊之下,讓他的修為遭到反噬,不僅沒能成功突破金丹,反而倒退到了築基中期。
白楊眼神幽幽。
按理來說,這是他動手的絕佳時機。
可這個念頭剛剛冒頭,他就壓了下來。
不行。
錢彪那個老東西,老奸巨猾,能在外門橫行霸道幾十年,靠的絕不僅僅只是修為。
即便跌到了築基中期,誰知道他袖子裡還藏了幾張底牌?誰知道他有沒有後手?
現在動手,太過冒險。
白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魔子報仇,十年不晚。」
「錢彪,等我到了金丹期,再回來跟你好好算這筆帳,到時候就送你和你的兒子們團聚。」
他轉過身,擠出人群。
不疾不徐地往月華峰走去。
路過坊市的時候,他還順道買了一些米麵肉菜。
傍晚。
小院廚房,煙霧繚繞。
剁餡的聲音,咚咚咚,節奏輕快。
白楊繫著圍裙,擀皮,填餡,捏褶,一氣呵成。
一個個白胖的餃子在案板上排成方陣,整整齊齊。
鍋里水開,餃子下鍋,三點三滾。
餃子快要飄起來的時候。
院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師弟。」
柔和的聲音徐徐響起。
寧雪瑤站在門口,一襲素裙,晚風拂動她的長髮。
她剛剛突破築基後期,氣色比往日更加清艷,眉宇間那層經年的冷霜,也淡了幾分。
她的目光,越過院子,落在廚房的霧氣上。
「你在做什麼?」
「當然是包餃子了!」
白楊端著盤子迎出來,往石桌上一放。
一碗白白胖胖、熱氣騰騰的餃子,臥在清亮的湯里,撒著翠綠的蔥花,香味撲鼻。
「白菜豬肉餡的。」
「師姐,趁熱吃。」
寧雪瑤看著那碗餃子。
怔住了。
晚風穿過院子,吹了幾個來回。
她見過坊市里千金一粒的丹藥,見過宗門大殿上流雲般的寶光,見過夢裡漫天的大雪和成堆的黃金。
可眼前這一碗,冒著白氣的、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餃子……卻讓她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輕聲說:「師弟……謝謝你……」
白楊把筷子遞過去,一本正經:「魔子一言,駟馬難追。欺騙寧師姐的事,我白楊堅決不做。」
雖說已經讓白楊進來過了,但當面聽著白楊說這種話,她還是感到又羞又惱,只能趕緊接過筷子轉移注意力。
她夾起一隻,小口咬下去。
滾燙的湯汁,鮮香的肉餡。
她垂著眼,吃得很慢,很安靜。
一隻。
兩隻。
第三隻咬到一半,動作忽然停了。
白楊眼尖地看見,師姐拿著筷子的手,正在微微顫抖,就連那長長的睫毛也掛上了幾顆晶瑩剔透的淚珠。
他識趣地扭頭看天。
「今晚的月亮,真美啊!」
一頓餃子,寧雪瑤吃了整整一炷香。
吃完,她把碗往前一推,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氣:
「手藝尚可。」
「以後,每月一次。」
白楊:「???」
曖昧的氣氛愈演愈烈,白楊本來都以為自己又要得吃了,然而變故卻突然發生。
「叮鈴!」
白楊袖中的傳訊玉符,忽然亮起一團柔媚的粉光。
「白楊弟弟~」
姬如煙酥麻的聲音,大大方方地在屋子裡響了起來。
「聽說你從寧國回來啦?姐姐好想你呀!對了,落霞谷秘境還有半年就開啟了,說好的一起去,你可不許賴帳哦!」
屋子裡,安靜了。
寧雪瑤呆愣在床上。
「這聲音……是姬如煙?」
「說!你和她是什麼關係?」
白楊頭皮發麻,正要解釋。
「叮!」
桌上那面巴掌大小的通影鏡,也亮了。
鏡面上浮現出一張俏生生的少女臉龐,梳著雙髻,笑得眉眼彎彎:
「楊林哥哥!」
「我突破築基前期啦!你看你看!」
鏡頭裡白小黎歡快地轉了個圈,然後動作一停,眼睛眯了起來。
「咦?」
「楊林哥哥,你在幹什麼……」
「怎麼會有女人的聲音呀?」
房間裡,一隻高冷傲嬌小貓正在發脾氣。
袖子裡,傳音玉符還在不停傳出聲音。
桌子上,鏡子裡的小黎叉著腰火冒三丈。
白楊處在三界戰場的正中央,頓時感到一臉尷尬,恨不得趕緊找個地洞躲起來。
「各位。」
「你們……聽我解釋?」
無人應答。
寧雪瑤冷哼一聲,築基後期大圓滿的修為盡數迸發,將白楊死死壓制,她勢必要給白楊一點顏色看看。
下一刻,小屋裡傳出一陣讓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而傳音符和通影鏡對面的姬如煙和白小黎,此刻只能像無能的妻子一樣,眼睜睜看著。
痛!
太痛了!
白楊躺在床上仰天長嘆。
苟了這麼多年。
竟然栽在了一碗餃子上。
時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