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鈞回到皇宮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雷霆手段誅殺了所有參與叛亂的黨羽,九族盡滅,血流成河。
經此一劫,他對長生的渴望愈發強烈,幾乎到了偏執的地步。
他下了一道聖旨。
聖醫族須在一個月之內,煉成長生不老丹。
若到期未能獻上,全族處死。
消息傳到藥王谷時,整個聖醫族都慌了。
長生不老丹,這世上怎麼可能有?
茉莉作為聖女,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族中長老們哭著求她想辦法,年輕的姑娘們抱在一起瑟瑟發抖。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要的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交不出來是死,交出來是欺君,同樣是死。
她們想逃離藥王谷,可藥王谷已經被皇帝的軍隊死死包圍了。
茉莉把自己關在丹房裡,整整三天三夜。
她想了很久,想聖醫族的出路,想族中那些無辜的姑娘,想大乾天下那些被清鈞壓迫的百姓。
最後,她想到了一個辦法。
一個足以讓她死無葬身之地的辦法。
她要殺了皇帝。
清鈞是暴君,這一點天下人都知道。
可沒人敢殺他,因為他身邊有千軍萬馬,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以一敵萬的絕頂高手。
但茉莉有一樣東西,是清鈞無法防備的。
藥。
她可以將長生不老丹,替換成見血封喉的毒丹。
她開始日夜不停地煉丹。
不是為了煉長生不老丹,而是為了煉一顆毒丹。
一顆見血封喉、無藥可解的毒丹。
她試了上百種配方,失敗了無數次,終於在期限的最後一天,煉出了一爐毒丹。
她帶走了兩顆。
一顆給皇帝,一顆給自己。
因為皇帝不會輕易吃下別人送來的丹藥,除非有人當著他的面試藥。
她準備當著清鈞的面吃下毒丹。
用自己的命,換清鈞的命。
她把剩餘的毒丹留給了族人。
「毒倒外面的軍隊,然後逃。能逃多遠逃多遠。」
她帶著那兩顆毒丹,走進了大乾皇宮。
太和殿上,清鈞高坐龍椅,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茉莉跪在殿中,抬頭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眉目英挺,輪廓如刀削斧鑿。
只是那雙曾經失明兩個月、被她每日用藥水擦拭的眼睛,此刻正銳利如鷹隼般盯著她。
阿清。
清鈞。
是同一個人。
茉莉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咬著嘴唇,幾乎要把嘴唇咬出血來。
她想笑,想哭,想衝上去質問他為什麼不早說,想衝上去問個清楚。
可她什麼都沒有說。
因為她此刻代表的不是茉莉,而是聖醫族的聖女。她肩上擔的是全族人的性命,是整個大乾天下無數受苦的百姓。
她對清鈞的愛,是小愛。
對這天下蒼生的愛,是大愛。
茉莉深吸一口氣,將那顆毒丹從玉瓶中倒出,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仰頭服下。
「陛下請看,此丹便是長生不老丹。」
她吞下毒丹的那一刻,眼角有一滴淚滑過。
毒丹入喉,並未立即發作。
清鈞盯著她看了許久,見她安然無恙,終於信了。
他大笑著走下龍椅,拿起另一顆毒丹,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好!好!聖醫族果然不負朕望!」
他笑著笑著,忽然捂住了胸口。
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你……」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轟然倒地,再也沒能站起來。
茉莉也倒在了地上,毒丹在她體內發作,五臟六腑如被烈火焚燒。
她看著清鈞倒在不遠處的龍椅旁,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起的笑。
她在心裡說:阿鈞,對不起。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一時間,朝堂大亂!
就在她即將失去最後一絲意識的瞬間,一道青光從殿外破空而來。
那是一隻青鳥,通體翠綠,尾羽修長,不知從何處飛來。它繞殿三匝,飛到茉莉身旁,將一顆散發著七彩靈光的丹藥餵入她口中。
茉莉只覺得一股暖流湧入體內,五臟六腑的劇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胎換骨般的輕盈。
她重新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飄了起來。
青鳥在她頭頂盤旋了一圈,振翅遠去,消失在雲海之中。
茉莉低頭看著殿中的一切。
清鈞的屍體躺在龍椅旁,滿朝文武亂作一團,紛紛跪下來對著茉莉朝拜,口中高喊「神仙」!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落下地來,抱起清鈞的屍體,走出了太和殿。
她救下了被軍隊圍困的聖醫族。
她解除了聖醫族的奴役之命。
清鈞的弟弟登上了皇位,勵精圖治,輕徭薄賦,開創了大乾盛世。
而茉莉帶著清鈞的屍體,走遍了九州大地,尋遍了天下珍寶,想要找到一種能讓清鈞死而復生的方法。
三千年。
她找了整整三千年。
魂魄女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寂靜。
玉室中落針可聞。
楊林站在玉雕前,喉頭有些發緊。
他看著那尊青衫男子玉雕,又看了看身旁的淡藍長裙女子,其實已經可以確認茉莉和清鈞是誰了。
唐月兒也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目光卻牢牢鎖在那道魂魄之上,眼底是掩飾不住的震撼與敬佩。
「後來呢?」楊林輕聲問。
魂魄笑了笑,笑意里全是釋然,卻又有剪不斷化不開的苦澀。
「你們想必已經猜到了。其實我就是茉莉,他就是清鈞。」
「後來啊……後來我才知道,那顆青鳥餵給我的丹藥,是仙界的『九轉天聖金丹』。我成了一名仙人,擁有了漫長的壽命和強大的力量。」
「可清鈞……他沒有我這樣的運氣。」
「我找了三千年,用盡了一切辦法,始終沒能讓他活過來。」
她伸手輕輕撫過男子玉雕的面龐,指尖在玉面上緩緩划過,像是在撫摸愛人的臉頰。
「三千年的尋找,三千年的孤單。到頭來我才明白,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生離死別。」
「而是你明明握住了長生,卻留不住那個想與他共度長生的人。」
玉室里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楊林和唐月兒誰都沒有說話。
這個故事太沉重了。
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茉莉轉過頭來,目光在他們二人身上來回打量。
她的眼神漸漸變了,從方才的悵然與哀傷,變成了一種帶著幾分戲謔、幾分羨慕、又有幾分躍躍欲試的狡黠。
「本仙在這裡守了三千年,見過無數闖入秘境之人。有貪心的,有膽怯的,有自相殘殺的,也有為了旁人甘願赴死的。」
她的目光落在楊林身上。
「可像你這樣的,倒是頭一回見。萍水相逢,便敢替人擋死。為了一個剛認識的人,連死都不怕?」
她又看向唐月兒。
「而你,一個金丹修士,壓制修為混進秘境,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甩開他獨自通關,卻偏偏與他同行到最後。」
茉莉雙手一拍,臉上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本仙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你們兩個,分明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楊林懵了。
唐月兒也懵了。
「茉莉前輩!」楊林連忙擺手,「您誤會了,我們真的只是萍水相逢,今日才認識的!」
唐月兒也罕見地開口解釋:「前輩,我與他各取所需,並無私情。」
茉莉根本不聽。
她圍著二人轉了一圈,越看越滿意,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萍水相逢怎麼了?我和清鈞當初也是萍水相逢!若當年有人肯替我們牽線,我與他也不至於落得那樣的結局!」
「今日既然讓本仙撞見了,斷沒有讓你們重蹈覆轍的道理!」
她抬手一揮,一道淡藍色的靈光從袖中飛出,化作漫天光點,將整個玉室籠罩其中。
楊林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唐月兒也晃了晃身子,臉色微變。
「前輩!您要做什麼?」
茉莉的笑聲從光點深處傳來,帶著三分促狹,七分得意。
「幫你們。」
「省得你們日後後悔。」
光點墜落,玉室消失。
楊林最後的意識里,只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攥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很冷,指尖微微發顫,卻攥得很緊。
緊接著,一抹朱唇迎了上來。
然後,他便融入了那道溫暖與濕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