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郁真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
窗外的雨不早已停了,濕潤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吹進來。
林郁真坐起身,怔怔地發了一會兒呆。
昨夜的一幕幕重新浮上心頭。
林郁真閉了閉眼。
不想了。
他愛怎麼樣便怎麼樣吧。
梳洗時,林郁真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芳草在旁邊看著,心疼得不行。
昨夜群青已經將事情告訴了她。
替林郁真梳頭時,芳草還是忍不住道:「夫人,今日別出門了吧。您昨夜幾乎沒睡,好好歇一天。」
林郁真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神色倒還平靜。
「無礙。等會兒去藥材行轉轉,下午回來休息。」
揚州是南北藥材匯聚之地,藥材行大多集中在碼頭附近。
這裡水運方便,南方各地的藥材可順著河道一路運來,在此交匯。
吃過早飯,主僕二人坐著馬車出了行宮。
車還沒到碼頭,便已經能聽見外頭喧鬧的人聲。
等馬車在藥材行附近停下來,芳草掀開車簾的一瞬間,便看得愣住了。
碼頭邊人潮如織。
挑擔的腳夫、趕車的夥計、來往的商販擠在一處,大大小小的船隻停靠在岸邊。
一個個藥材商號門前都掛著招牌,寫著店裡主打的藥材。
空氣里混著各種藥材的氣味。
更讓她意外的是,這裡竟還能看見洋人。
有兩個金髮碧眼的男人穿著與大兗朝截然不同的衣衫,在碼頭邊與本地商人比劃著名手勢交談。
旁邊還有通曉番語的翻譯,替他們談價。
芳草忍不住低聲道:
「夫人,那些人……長得好嚇人。」
林郁真也覺得新奇。
「別怕,其實跟咱們一樣是肉體凡胎,就是長相略有不同而已。」
她聽秦姨說過,洋人沒什麼可怕的。
「走吧。」
兩人進了一家規模頗大的藥材鋪。
裡面足足有兩層櫃架,藥櫃一直鋪到屋頂。
夥計見她們衣著不凡,連忙迎上來。
林郁真沒有廢話,直接問:
「可有乳香?」
「有。」
夥計笑的殷勤。
「夫人要多少?」
「先看看成色,我要最好的。」
「好嘞。」
夥計很快從櫃檯後拿出一隻紙包,打開給她看。
「這是咱們店裡最好的乳香,絕對是極品。」
林郁真垂眸看了一眼便笑了,沒有說話。
乳香有活血行氣、止痛消腫、生肌的作用,尤其適用於氣血瘀滯所致的疼痛,外敷還能幫助傷口收斂。
秦姨當年教她識藥時,曾專門拿乳香教過她。
真正上好的乳香,顆粒飽滿,表面帶著自然的樹脂光澤,質地堅而脆,氣味清正。
眼前這包……
顏色斑駁,顆粒碎小,雜質不少,連普貨中的上品都算不上。
偏偏夥計一張口就是「極品」,這明顯是把她當冤大頭。
夥計見她不說話,小心試探:
「夫人要多少?」
林郁真將紙包放下。
「不用了。」
她轉身便走。
夥計一見,頓時急了。
「夫人慢走!」
「咱們這裡還有別的乳香,您再看看!」
他趕忙又拿出一包。
這一次,品質的確好上許多。
顏色均勻了些,顆粒也大,雜質明顯少了。
可林郁真只看一眼,仍然搖頭。
「還是不夠。」
她再次抬腳。
夥計徹底急了。
咬了咬牙,只好壓低聲音道:
「這位貴人果然識貨。」實不相瞞,咱們店裡確實還有真正的極品乳香。只是……」
他頓了頓,「價錢貴些。」
林郁真停住腳,「拿出來。先讓我看看值不值那個價。」
夥計連忙點頭,「您稍等。」
他進去了好一會兒,再出來時,手裡捧著一隻小巧的木匣。
木匣打開,一陣淡淡的清苦香氣撲面而來。
林郁真拈起一粒,對著窗邊的日光看了一眼。透明度、雜質、氣味都無可挑剔。
的確是上品。
「怎麼賣?」
他說到這裡,伸出手掌晃了晃。
林郁真讓人去謝聿安名下的藥材鋪打聽過行情,普通乳香大約一兩銀子一兩。
眼前這種品質,五兩也不算離譜。
正當她準備開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
「貴了。」
林郁真回頭。
那夥計臉上的笑容卻已經變成了苦笑。
「曲老爺。您要什麼,吩咐一聲就是,哪敢勞您親自跑一趟。」
來人正是曲南星。
他今日穿著一身洗半舊的青布衣袍,雖然衣著普通,神色卻很是閒適。
曲南星走到櫃檯前,伸手拿起一粒乳香看了看。
「這也算極品?」
夥計臉色僵了一下。
曲南星哼了一聲。
「成色雖然不錯,可要說極品,還差一些。去,把你們最好的拿出來。我也要一兩。」
夥計哪裡敢再糊弄他,連忙陪笑,「曲老爺稍等。」
說完,他又進去取了一隻木匣。
這一次拿出來的乳香,比剛才那一匣更加潔淨。
曲南星掃了一眼,點點頭。
「這才對。」
夥計趕緊稱藥。
林郁真站在旁邊,若有所思。
她雖然從小跟秦姨學醫,也看過很多藥材。
可真正買貨,卻與單純識藥完全不同。
紙上得來終覺淺,終究不及真正走過藥材市面的人老練。
她對曲南星行了一禮,「多謝先生指點。」
曲南星擺擺手,「不過隨口說兩句,算不得什麼。」
他說完,身後忽然有人走了出來。
正是虞長庚。
「夫人。」
他笑了笑,「好巧。」
林郁真微微一怔。
「虞小哥。」
這時芳草忽然輕輕「咦」了一聲。
林郁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見藥材鋪門口不知何時又站了一人。
青灰道袍,長須垂落,眉目清朗,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芳草壓低聲音:「夫人,是上次慈航觀那位道長。」
林郁真聞言,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來。
她對這個道長的印象算不上好。
這人未免太喜歡多管閒事,許丞那樣頑劣討人厭,他都肯出手救人。
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外人罷了,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夥計已經將乳香包好,芳草上前付了銀子。
林郁真接過藥材,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經過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聽見一道淡淡的聲音。
「識藥不清,識人也不清……」
她腳步微微一頓。
這句話是跟她說的?
林郁真回過頭,卻見道長已經轉身,走向裡面,與曲南星他們匯合。
她站在原地,有些疑惑。
「芳草。」
「嗯?」
「你剛才聽見那位道長說什麼了嗎?」
藥材鋪門口人流如織,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芳草只顧著護著林郁真,生怕有人衝撞了她,還真沒留意道長的話,便搖頭道:
「沒有。怎麼了?」
林郁真搖搖頭。
「沒什麼。」
那道士與她素昧平生,想來是在同旁人說話,或者不過是自言自語,自己大約是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