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桂花蜜,正在緩緩地滲進冰糖里。
還有枸杞,在竹篩上安靜地晾曬著。
也有明天早上的那叢秋菊,在等著一雙手,把它們從枝頭摘下來。
這時,安閒把洗好的鍋翻過來,倒扣在灶台上,再轉身看了她一眼。
「你在這發什麼呆?去把石桌上的枸杞收進來,夜裡起了露水,會變潮的。」
「好嘞。」
蘇小棠語氣歡快地應了一聲,然後轉身往外走。
她的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
而在她走到院子裡,彎腰收著竹篩的時候。
看到元寶正蹲在石桌邊沿,用一隻爪子,小心翼翼地撥弄著一片落在枸杞旁邊的銀杏葉。
一陣秋風吹過。
葉子的金黃色,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蘇小棠的心靈,一下子就變得安靜下來,嘴角也開始揚起了一縷笑意。
……
而在霜降前兩天的清晨。
蘇小棠忽然被一陣發動機的轟鳴聲,給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從被窩裡探出腦袋,再往窗外一看。
只見在山門外的一條土路上,停了兩輛白色的SUV。
隨著車門開啟。
彎腰走下來四個穿得板板正正的中年人。
而走在前面的,是一個戴著銀框眼鏡的男人。
五十出頭的樣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肩上還挎著一隻深棕色的公文包。
看他下車時的動作,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巡察的氣息。
在這個男人的身後,跟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女人,齊耳短髮。
她的手裡,還拎著一台行動式的檢測儀器,表情跟前面的那位,如出一轍。
都是一張嚴肅臉。
還有兩個助理跟在最後面,一起走了進來。
這時,趙明遠已經站在山門口,進行迎接。
他臉上露出的笑容里,帶著七分客氣,還有三分緊張。
接著,他轉頭看到蘇小棠披著外套,走了出來,連忙介紹道:「蘇姑娘,這兩位就是我之前提到過的王教授和李教授,分別是省中醫藥大學和中草藥研究中心的。」
只見眼鏡男人王教授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蘇小棠,直接掃視了一遍清虛觀的院子。
他那目光精準,挑剔,就像是一台正在執行的掃描器一樣。
而院子裡的破舊牆壁。
還有補過的屋頂。
牆角堆著的那些木料和瓦片。
以及石桌上放著半簸箕,還在晾曬的枸杞……
全都進入他的眼中,沒有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的表情也起了一點變化。
但是克製得很好。
掃視完後,王教授開口問了一句,「那位老道長呢?」
而蘇小棠還沒來得及回答。
就見廚房那邊的門,被開啟了。
只見安閒端著一壺剛泡好的茶水,從裡面走出來。
壺嘴裡,熱氣裊裊,飄散在了秋晨的空氣里。
安閒一邊走過來,一邊看了一眼來客們。
也看到了趙明遠臉上,那一抹繃緊了的笑容。
接著。
安閒端著茶壺,走到石桌邊坐下,先是給自己倒了一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後,他抬頭看向趙明遠,隨口說了一句,「來客了?」
趙明遠連忙走過來,出聲解釋道:「老道長,這位是王教授,這位則是李教授,他們這次過來,是想要實地驗證一下,您那本手札里的內容。」
「好,我知道了。」
安閒輕輕點頭,然後放下茶杯,伸手朝兩位教授,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遠來是客,先坐下喝杯茶吧。」
王教授和李教授兩人,立即對視了一眼,隨後就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石桌不大。
四個人坐下去,顯得有點擁擠。
安閒神色淡然地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茶。
湯色金黃透亮。
桂花和枸杞的香氣,在熱水裡被喚醒,開始翻騰起來。
味道聞著不濃也不烈。
就像是秋天的風,輕輕吹過臉頰一樣。
王教授率先端起茶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湯色。
再湊近鼻子前聞了聞,眉頭不禁輕輕一挑。
接著,他抿了一口茶水,仔細地品嘗著,並沒有說話。
但是。
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他端著杯子的那隻手,在放下的時候,動作似乎沒有剛才那麼僵硬了。
而坐在旁邊的李教授,也跟著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同樣有些微妙。
像是剛才緊繃著的神經,悄悄地鬆弛了一些。
蘇小棠站在一旁,並沒有湊過去。
但是,她的手機藏在了袖口後面。
並且在開著直播。
她人也沒法露臉。
而直播間的彈幕,正在以她這幾年見過的最快速度,飄了起來。
「臥槽?什麼情況?那兩位教授,僅僅喝了一口茶水,就不說話了?」
「媽呀,我太好奇了!老道長親手泡的那壺茶水裡,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應該是桂花枸杞茶吧?但是,為什麼兩位教授的表情都變了?這觸碰到了我的知識盲區啊!」
「我猜啊,老道長泡的茶水裡,肯定有別的東西,不然的話,怎麼會讓兩位教授都不說話?」
「我去!你們快看趙醫生的表情……」
此刻。
趙明遠的表情,確實有些不對。
他同樣坐在石桌旁,手裡握著的那杯茶,也沒有放下來。
但是,他的目光卻始終在王教授和李教授兩人的臉上,來回地打轉。
作為一名行醫四十年的老中醫,他對人體狀態的觀察,可以說是細緻入微。
而就在剛才,他清楚地捕捉到了……
王教授在端起茶杯時,肩胛骨微微聳起。
那也是長期伏案工作,所導致的頸椎勞損和情緒緊張。
可是。
就在王教授喝了一口茶水之後。
王教授左肩的高度,居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了一點。
還有王教授呼吸的幅度,也變得更深了!
同時,他也忍不住在心裏面,默默地記了一筆。
『這杯桂花枸杞茶,在老道長的配方里,肯定還加了其他的東西。』
『嗯,得找個時間,向老道長請教一下才行。』
而安閒在喝過幾口茶水後。
沒有主動去聊手札的內容,也沒有去問對方想怎麼做。
他只是坐在石桌對面,安靜地喝著茶,偶爾跟趙明遠聊上兩句。
聊的內容,也很平常。
甚至可以說是,有點無聊。
比如,今年的雨水量,下了多少?
桂花的收成又有幾何?
而在聊開後,安閒說的話題,繞得更遠了。
他從山上的野柿子樹,談到去年冬天,西廂房漏雨是怎麼修補的。
接著,又聊到了水缸里的那些錦鯉,在今年下了一窩小魚苗。
而兩位教授在坐了大約十五分鐘後,終於有點坐不住了。
於是。
他們再次相視一眼。
然後王教授清了清嗓子,開啟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了一沓列印好的影印件。
也正是趙明遠之前,發給他們的那些手札頁面。
「安道長。」
緊接著,王教授推了推銀框眼鏡,開口說道:「我們這次的來意,想必趙醫生已經跟您提過了。
關於您這本手札里記載的『當歸·終南野生種,行血力三倍於普通當歸』這一條。
我查閱了現行的《夏國藥典》,及近二十年的相關文獻。
沒有任何一份資料,能夠支撐這個結論。」
他的語氣有些客氣。
但是態度卻非常堅定。
像是在宣讀一個已經寫好的結論一樣。
而安閒聽完王教授說的話後,終於放下茶杯,轉頭看著他,隨口問了一句,「所以,你們是來實地驗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