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鏡頭捕捉到的畫面里。
只有老道長坐在山石上,偶爾喝一口桂花蜜茶,偶爾抬頭看看遠方的山影。
秋風也偶爾掀起他的道袍下擺。
遠處還有鳥兒,偶爾地叫幾聲,叫聲聽著歡快悠長。
而那兩位教授,蹲在前方幾步開外處。
他們挖著標本的背景,也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遠景。
就這樣。
過了半個小時。
「好了。」
王教授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樣本採集夠了,回去就可以對它們做成分分析。」
聽到這話後。
安閒把保溫杯收起來,再站起身來,撣了撣袍子上的草屑,點點頭道:「那就回去吧,還來得及做午飯。」
而在回去的路上。
王教授的步子,明顯比來的時候,稍微輕快了一些。
他走在安閒的身旁,忽然開口問道:「安道長,您的手札里,記錄了三百多種草木,都是您自己採摘,您自己寫的?」
「嗯。」
王教授不禁微微睜大眼睛,感到有些吃驚,「那三百多種藥材和草木,您是每一種都像今天這樣,在它們生長的地方,挖取,嘗試,然後記錄下來?」
「差不多吧。」
安閒在跨過一條小水溝的時候,把道袍下擺提起來,隨口說道:「寫第一本手札的時候,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和工夫。
往往是上午采一株,下午嘗一株,晚上再寫一頁。
王教授聽到這個真相後,瞳孔頓時一縮!
他也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李教授,發現對方的目光里,同樣有一絲震驚和佩服。
而王教授在沉默了好幾步路的距離時,才再次開口。
這一次。
他的聲音,也比剛才的輕了一些,「安道長,那您嘗那些藥材草木的時候,是直接生嘗?還是?」
安閒一臉平靜地說道:「是生嘗,嚼碎了後,再咽下去。
有些草藥很苦,比黃連還要苦。
也有些藥材很麻,嚼的時候,一張嘴能麻上半天。
不過,只有把它們的藥性,都記下來,才算圓滿。
畢竟其他書上寫的東西再准,那也只是書上寫的。
而我嘗過了,再記錄下來,那就是屬於我的。」
王教授聽完後,不禁再次沉默下來。
還有身後跟著的李教授,也是心情複雜。
因為他們在來終南山之前,根本就沒有想過……
在如今物慾橫流,人心浮躁的社會。
居然還有人,堅持以身試藥的這種笨法子。
並且,還堅持日復一日地,把每一種嘗過的藥材和草木,都用手寫的方式,記錄了下來。
而單憑這兩點,就足夠讓兩位教授自愧不如。
更別說,做出這些事的人,還是一位耄耋老人!
這就讓兩位教授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了。
甚至還讓他們生出了一種,這趟前來實地驗證的想法,根本就是對這位老道長的不尊重!
……
等到一行人回到清虛觀的時候。
太陽當空,已經到了正午時分。
安閒直接進入廚房裡面,開始準備午飯。
蘇小棠見狀,連忙跟了進去,幫忙剝蒜。
而在院子裡面。
王教授和李教授兩人,把剛剛採集到的樣本,分別貼上一個標籤,再進行封存。
然後他們拿著各自的裝置,坐在石桌旁,沉默了一會。
這時,趙明遠坐在對面,主動開口,打破了院子裡的安靜,「王老師,您覺得那些樣本怎麼樣?」
只見王教授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他也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
「我有一個想法。
如果這次分析出來的結果,和藥典出入確實很大的話。
我建議我們聯合做一個獨立的,更大規模的終南山草本成分研究。
當然了,這也不是否認藥典,而是對現行標準的一個補充。」
趙明遠頓時就愣住了!
顯然。
他沒想到,以王教授的身份和地位,會說出這樣的一番話。
接著,在趙明遠的臉上,緩緩綻放開一個笑容。
那也是輕鬆和高興的笑容。
他看向王教授,忍不住問道:「王老師,那您之前的看法……」
「哦,之前的看法,是之前的,並不能代表現在。」
王教授把眼鏡重新戴上,再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嘴角不禁流露出一絲笑意。
他輕聲說道:「實物就擺在那裡,我一個搞科研的,親眼看到了,還能假裝沒有看到?」
這時。
李教授在旁邊,也跟著點了點頭。
然後她說出一句,讓趙明遠當場驚呆的話。
「其實,在我看到那幾株當歸的第一眼時,我就知道。
這東西的品相和氣味,和藥田裡養的那些,完全不一樣!
雖然分析的資料,還沒有出來。
但是憑我三十年的經驗來看……
安道長記錄的那些內容,有很大可能是對的!」
說完,李教授也忍不住轉頭看向廚房那邊,臉上的表情複雜之極。
而趙明遠看到兩位教授露出的表情,和他們剛來院子時的態度,有著天壤之別時,不禁呆住了!
緊接著。
他笑了。
笑得很開心。
甚至他在轉頭看向廚房那邊時,忍不住在心裏面想:『果然,不管來的是誰,都會被老道長的真材實料所折服。』
這時,廚房裡傳出切菜的篤篤聲。
安閒正在案板上切著東西,節奏不緊也不慢。
就和山風穿過銀杏樹的聲音,一樣地自然。
而在這一刻。
安閒的整副心神,彷佛都融入了切菜這件事上,也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干擾。
這自然是凝神決(初階)的效果體現。
能讓他專注眼前的事,不受外界的任何聲音干擾。
而蘇小棠則是靠在廚房門口,一邊剝蒜,一邊支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對話。
當她聽到李教授說出「有很大可能是對的」這句話時。
手裡的蒜瓣,差點就掉在了地上。
接著,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老道長的背影。
發現老道長正站在灶台前,已經開始炒菜了。
油鍋「滋啦滋啦」地響著。
蔥和姜的香氣一起爆開,混合著桂花蜜的甜氣,讓整個屋子都是暖烘烘的。
老道長的神情平靜得,像是完全沒聽到外面的對話一樣。
但是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