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點了點頭:「別站著了,坐吧。」
周振聲在石凳上坐了下來,拐杖靠在一旁。
他坐定之後,身後的五個八極門弟子,也都跟著站到了他的身後。
每個都揹著手,腰杆挺得筆直,像是五根釘在地上的木樁一樣。
蘇小棠這時已經端了一壺熱茶出來,給周振聲也倒了一杯。
周振聲道了聲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的動作很慢。
像是藉著這點時間,在斟酌措辭一樣。
他開口道:「塵空道長,我今天上門,一是替八極門,感謝您的傳拳之恩。」
隨後他看了一眼林破城,繼續說道:「破城那天在門裡,練了一趟您傳授的崩山錘。
門裡的老弟兄們看了之後,連著三宿沒睡著。
沒想到八極門找了六十年的東西,被您在這座山上,用幾天的功夫還回來了。」
「是他自己悟性好。」
安閒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就是打了幾遍給他看而已。」
周振聲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又說道:「第二件事,是我個人的一件私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使不上力的左腿,聲音里透出幾分苦澀。
「就是我這條腿,壞了十二年。
當年練功走到岔路上,督脈傷了,氣血過不了膝蓋。
這十二年來,我試過針灸、正骨、藥浴、氣功。
該找的人都找了。
該試的法子,也都試了。
它就是這個樣子。
破城說,您看一眼他的馬步,就能看出他的腿上,有哪處舊傷。」
周振聲抬起頭,目光直視老道長,輕聲問道:「我想請塵空道長,也給我看一眼,不管能不能治,看一眼就行。」
院子裡的空氣,隨之安靜了下來。
風把銀杏樹最後的幾片枯葉吹下來,落在地上,發出一陣輕微的輕響。
安閒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周振聲的左腿,又看了看他的臉色。
接著,安閒起身走到周振聲的面前,蹲了下去。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什麼大張旗鼓的儀式感。
周振聲見狀,連忙把左腿褲管捲起來,露出膝蓋以下的小腿。
小腿的肌肉,明顯萎縮了一圈。
顏色也比右腿的暗淡了許多。
皮膚表面上,透著一股不健康的灰白。
安閒直接把右手掌覆了上去,貼著膝蓋外側的凹陷處。
他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地按著。
【藥性通明(初階)】的感應,從指尖滲入皮膚表層。
這一刻。
安閒能感知到的資訊,比目測要多得多。
膝蓋內側的軟骨,已經磨去了大半。
韌帶鬆弛。
半月板邊緣,還有一些陳舊性的撕裂痕跡。
而更關鍵的是,督脈在膝蓋後側的淤塞點。
那裡有一團凝滯已久的氣息,像是一道被泥沙堵住了的河道般。
安閒收回手掌,想了想,問了一句:「十二年?」
「對,有十二年了。」
周振聲點點頭道:「頭三年,我還能勉強走路,後九年,就得拄著這根拐杖了。」
「疼嗎?」
「不疼,就是沒知覺,像是腿上掛了一截木頭。」
周振聲苦笑道:「坐久了還會發脹,晚上睡覺的時候,腿放不平,得墊個枕頭才行。」
安閒站起來,沒有說什麼,沉默地轉身走進西廂房。
他在屋裡的柜子里,翻了一會。
然後從最底層的抽屜里,拿出一隻巴掌大的陶罐,開啟蓋子聞了一下。
又從牆上,取下一小把干艾草,用舊報紙包好。
接著,他走出屋門,回到石桌旁邊。
再把陶罐放在桌上,開啟蓋子,推到了周振聲的面前。
「這是我用終南山上的艾草、乾薑和透骨草,加上三年的陳皮,泡的藥油。」
安閒解釋了一句,「你拿回去,每天晚上睡覺前,用這把干艾草,煮半盆熱水,放溫了之後,把腿放進去泡一刻鐘。
泡完之後,再把這個藥油,倒一點在手心裡。
搓熱了之後,按在膝蓋上,從外側往裡推,一次推兩百下。」
周振聲低頭看著那隻巴掌大的陶罐,又抬頭看著老道長臉上的表情。
安閒繼續說道:「你腿上的骨頭,沒有太大的問題,主要是氣息不通。
淤了十二年,藥去不了根,得靠你自己的氣血,慢慢帶順。
藥油能幫你暖那條道。
至於你自己的氣,能不能走過去,那得看你自己了。」
安閒說完,把手伸出來,做了一個簡單的示意。
隨即,他握住了周振聲伸來的右手。
另一隻手則是搭在他的手腕內側,指尖按著脈門。
安閒閉上眼睛。
以他現在養氣巔峰的境界,要調動一縷體內的溫熱氣息,沿著經絡外輸,已經不需要藉助《凝神訣》也能做到。
他也只是把丹田裡,那股正在運轉的溫熱氣流,分了一縷出來。
然後沿著手臂經脈,導向指尖。
最後,透過那隻搭在脈門上的手掌,絲絲縷縷地滲入了周振聲的體內。
而在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
以他們的修為,自然無法捕捉到那一縷氣流。
但是周振聲在那一瞬間,整個身體都猛地繃緊了一下!
接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
只見那隻腿在膝蓋下方的位置,有一條很細很淡的溫熱感。
像是有人用一根燙過的針尖,輕輕地划過,他十二年都沒有知覺的皮膚表面。
那縷熱氣雖然很快就散掉了。
但是在它消散之前。
周振聲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膝蓋那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幻覺。
也不是抽筋。
而是從骨頭深處傳來的,一種近乎活著的感覺。
下一刻。
周振聲連忙抬起頭,看向老道長。
可以很明顯地看到。
他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直接紅了起來,還有淚霧泛起。
「老道長……」
周振聲這次發出的聲音,也沙啞到了極點,「剛才的那道暖氣,走到我膝蓋底下了。」
而他身後站著的五名八極門弟子,齊齊往前邁出一步。
他們的目光,都死死盯著自家師叔的那條左腿,像是要看穿布料下,是否真的發生了什麼變化。
這時,安閒收起了手,叮囑道:「把藥油拿回去,按照我說的去做。
頭一個月,可能沒有什麼明顯的感覺。
但是到了第二個月,如果你走路的時候,覺得腳底板能踩實了,那就是通了。」
周振聲坐在石凳上,雙手捧著那隻巴掌大的陶罐,看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
他也還是拄著拐杖,也依舊是右腳先踩實了,再把左腳帶過來。
但是這一次。
在他站直身體後,立刻朝老道長恭恭敬敬地抱了一拳,彎下腰去。
那也是一個九十度的,非常鄭重的鞠躬。
而站在他身後的那五名弟子,看到這一幕後,全都面面相覷!
各自的臉上,也都露出一抹震撼和驚喜之色!
緊接著,他們沒有二話,都跟著深深地鞠了一躬!
安閒也沒有去阻攔他們的動作,面色坦然地收下了這一躬。
「破城。」
而等到周振聲直起身體後,沒有回頭,卻開口喊了一聲。
「弟子在!」
林破城應聲上前。
「從今天起,八極門宗譜上,塵空道長列為供奉祖師!你下山之後,就去把這件事情給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