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同樣落了一層薄薄的白雪。
石桌上、屋簷上、水缸的邊沿……都覆蓋了一層瓷白的雪粉。
而老道長的身影,正在那片初雪裡,繞著圈跑。
布鞋踩在積雪上。
落下去的時候,只留下一道淺得幾乎看不出來的印痕。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和灰白的頭髮上。
他也不撣,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跑著,一圈接著一圈。
蘇小棠蹲在屋簷下,掏出手機拍了一段。
鏡頭裡。
那個灰袍身影,在簌簌落下的初雪中。
一圈又一圈地滑動,步伐輕得像是踩在雲上一樣。
蘇小棠看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
老道長說要連續跑上七天。
那麼,今天就是最後的一天。
接著,蘇小棠放下手機,盯著那個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不是那種等禮物拆開的急切。
而是像在山頂上看日出之前,天際線已經泛了白光的那種屏息感。
等到老道長跑到第十五圈的時候。
腳掌落地的節奏,忽然變了。
蘇小棠沒有看清楚變化的具體瞬間。
但是她能感覺到區別。
前面的六天,老道長的腳步已經很輕了。
但是此刻的輕,比之前又深了一層。
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另一片羽毛上,完全沒有重量。
甚至老道長腳下的雪面,都沒有被壓實。
雪花依舊鬆鬆地散在原處,好像什麼都沒有踩過。
這讓蘇小棠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心裡直呼:『這又是什麼道術?』
林破城今天沒有跟著晨跑。
他正蹲在牆角的屋簷下,裹著一件厚棉襖。
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道長的腳。
他是練武之人,比蘇小棠更能分辨出那一步、兩步之間的差異。
他看見老道長,在跑到第十七圈的時候。
腳尖落地的瞬間,雪面上立即浮起了一層很細的白霧。
就像是被腳底的溫度,蒸出來的一樣。
而那個白霧團,也只存在了不到兩秒鐘,就散開了。
快得像是視線的錯覺一般。
到了第二十圈。
老道長已經放慢腳步,在銀杏樹根旁邊,站定身體。
只見他輕輕地撥出一口白氣,拍了拍肩頭上的落雪,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
雪面上,留下了一串淺得幾乎看不清的足印。
每一個足印,都只有半枚硬幣那麼大。
邊緣平滑,沒有雪花被擠壓的痕跡。
院子裡,足足安靜了片刻。
雪花落在瓦片上、落在枯枝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蘇小棠蹲在屋簷下,不知何時張大了嘴巴,也呆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老道長,您這腳,是踩上去的,還是飄過去的?是什麼道術嗎?」
安閒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轉過身,朝院牆的方向走了兩步。
院牆高約一丈,灰磚砌的,表面覆蓋了一層薄霜。
安閒在牆根前站定身體。
然後抬腳、踩牆、借力、翻腕。
整個人就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灰布般,無聲無息地躍上了牆頭。
接著,他在牆頭上蹲了一下,然後再次躍起身體,落在院子裡,那棵銀杏樹最低的一根橫枝上。
橫枝距離地面,大約兩人多高。
枝幹的粗細,跟成年人的手腕差不多。
上面還掛著幾片未落的枯葉。
只見安閒蹲在橫枝上,雪落在他的肩頭。
枝幹紋絲不動!
院子裡,再次變得安靜下來。
不管是蘇小棠,還是林破城,又或者是徐見山,在這一刻,都看呆了!
甚至讓他們的大腦,都直接宕機了!
幾步躍上牆頭,還跳在了枝幹上?
媽耶!這是一個九十六歲的老人,能做到的?
就算是經常練武的人,都做不到這麼絲滑吧?
三人的心裡,也開始掀起了一股驚濤駭浪!
更是重新重新整理了,對老道長實力的認知。
過了幾分鐘後。
林破城從牆角猛地站了起來!
他那雙因常年蹲馬步,而扎得穩穩噹噹的腿,此刻竟然有些發軟。
接著,他仰頭看著樹杈上的那個灰袍身影,嘴唇顫抖了好幾下,聲音也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似的,語氣里更是透出一股震驚。
「我的天!踏、踏雪無痕……輕身步,這是輕身步!
我師祖曾說過,把這門功夫練到頂了,人就像紙片一樣,落在樹梢上,都壓不彎枝幹。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以為那只是傳說。
沒想到我有生之年,竟能親眼看到……」
安閒蹲在橫枝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那根細細的銀杏枝,確實紋絲不動。
連一層樹皮都沒有被蹭破。
隨後,他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氣息流轉。
就剛才翻牆上樹的那兩下。
丹田裡的溫熱氣流,自動涌到腳底和腰胯之間。
就像是有一雙手,在後面托著自己的身體。
整個過程也不費力氣,不耗心神,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樣。
緊接著。
腦海里響起了一道提示聲。
【叮!晨跑連續七日完成!】
【輕身步(低階)已升級為輕身步(中階)!】
【升級完成。新特性:踏雪無痕、落枝不折、步頻可達常人三倍、可短距翻越障礙(高度上限一丈五尺)。】
【當前道韻值:1825。】
這時,安閒從樹杈上輕輕落下,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
他先是拍了拍袍角沾的雪屑。
再朝屋簷下的那兩個,已經徹底呆住的人看了一眼,「早飯還沒做。」
蘇小棠這才回過神來,猛地站了起來,也差點踩滑了屋簷下的青苔。
她這次說話時,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顯然,她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老道長,我、我現在就去做!您先坐著!」
說完,她轉身往廚房跑了兩步,又停了下來,扭頭看了一眼老道長剛才站過的那根橫枝。
只見那根枝幹,正安安靜靜地橫在樹冠中層。
連雪都沒有被震落幾片。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強行壓下心中的那股震動,鑽進廚房,開始生火做飯。
而林破城還站在牆角,仰頭看著那根枝幹,嘴裡念念有詞。
像是在把剛才看到的每一個動作,反反覆覆地刻進腦子裡。
而他念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忽然蹲下身體,雙腳一蹬。
想要學習老道長那樣,直接翻上牆頭。
結果。
他的腳尖剛剛擦到牆面,整個人就往下滑。
然後結結實實地坐了個屁股蹲,雪沫也濺了他一身。
這時,安閒從石桌旁邊,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隨口點評道:「你的腳踝沒有發力,腰也沒送勁,明天再說吧。」
林破城坐在雪地上,齜牙咧嘴地疼,卻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吃早餐的時候。
趙明遠裹著一件厚外套,從東廂房裡走出來。
看到院子裡積了一層薄雪。
又看到林破城屁股上的那塊濕印子,不禁一頭霧水地問道:「破城這是摔了?」
蘇小棠正端著粥碗,在灶台邊上,搖頭晃腦的,一臉高深莫測地說道:「嘖嘖,他這次摔得可值了!」
接著,徐見山從門縫裡,探出半邊身子。
再不動聲色地按了一下,內袋裡那部卡片機的快門鍵。
他知道,剛才老道長那個牆頭翻樹杈的畫面。
雖然沒有錄全,但是至少拍到了一幀。
也就是這一幀,足夠他回味一整年了。
……
早飯過後。
雪下得更密了一些。
安閒搬了一張矮凳,坐在走廊底下。
手邊放著一隻陶壺。
壺裡的水,是剛燒開的。
他給自己泡了一杯陳皮老茶。
陳皮自然是去年存的,切得細碎。
在熱水裡慢慢地舒展,顏色也從枯黃變成了琥珀色。
安閒就這樣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
再看著院子裡下的雪,越來越厚。
這時,蘇小棠蹲在他旁邊,手裡也捧著一杯熱茶,沒有開口打擾。
但是她在手機備忘錄里,悄悄地打了一行字。
「第七天,老道長上樹了,那根樹枝,連抖都沒有抖一下,我也再次被重新整理了,對老道長實力的認識。」
她打完這行字後,剛抬起頭,就看到老道長端著茶杯的手,忽然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