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們剛才親眼看到了,形意拳的崩勁,在老道長的面前打了個空。
而那一拳的力道,分明可以打斷一根手臂粗的木樁。
可是,那一拳在距離老道長肩膀半寸的位置上,就散掉了。
那也不是力氣的對抗。
而是一種他們暫時還看不懂的東西。
鄭守義坐在石桌邊,比劃手指的動作越來越慢。
最後他停下動作,低聲說了一句:「這是化勁!
我師父說過,拳打到最上面,勁是飄的。
不是你打人,是別人順著你的勁走。
把你的勁,帶到他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師父說他這輩子,只見過一個人,摸到過那個門檻。
而那位老前輩,在七十年前就去世了。」
接著,他抬頭看著老道長,看了一會,彎下了腰。
這一次,他把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要碰到了石桌。
而在人群的後面,那個一直安安靜靜站著的白須老人。
終南山隱修會的代表。
攏著袖子,眯著眼睛,看完了全過程。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開口。
只是在安閒回到石桌旁邊,重新端起茶杯的時候。
他朝安閒的方向,微微頷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很輕的話一樣。
然後他轉過身,從山門口走了出去,步伐不緊不慢。
身後是半個院子,都沒有回過神來的各路傳人。
而蘇小棠的直播間,在那個瞬間,彈幕量衝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峰值!
「臥槽?老道長剛才是怎麼把那一拳的勁給卸掉的?誰看清楚了?」
「媽呀!李鐵山的拳頭,停在空中,居然不動了?好像老道長的周身,有一層護體罡氣一樣,這也太玄乎了吧?!」
「你們看到沒有,老道長的肩膀,根本就沒有動!」
「不,那不是沒有動,而是沉了一線,大約半寸的位置!」
「我去!我看了一輩子的拳,今天才曉得化勁是真的。」
「老道長,你就承認吧!你就是在修仙……」
蘇小棠掃了一眼彈幕後,把鏡頭重新對準院子裡的人群,沒有急著解說,準備看完這場好戲。
而安閒喝完一杯熱茶後,放下杯子,看了看院子裡剩下的那些人,隨口說道:「還有誰想試試?」
院子裡鴉雀無聲!
甚至可以說是,一片死寂!
那些練家子們,全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連氣都不敢喘一口,怕被老道長點到名。
他們都不是傻子。
自然看得出來。
老道長在指點鄭守義和李鐵山兩人時,完全是一種降維打擊。
這說明什麼?
老道長所處的境界,遠在他們所有人之上!
這還怎麼試啊?!
而安閒見沒有人開口,便起身走到牆角,拿起那雙被雪水泡得有些發潮的舊布鞋,放在屋簷底下晾曬著,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那你們先練著,我看看這個鞋底,還能不能補。」
他說完之後,就真的蹲在屋簷下,翻看鞋底。
半個時辰過後。
院子裡的練家子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而梅花拳的鄭守義,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在山門口站了一會,然後朝院子裡的那道灰袍背影,深深一揖,就此轉身下山。
院子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只有蘇小棠臉上那揚起的笑意。
還有直播間裡徹底沸騰的彈幕。
……
當天傍晚。
蘇小棠在山門口的台階下,發現了一樣東西。
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被人靠牆放著。
上面用墨筆寫了八個字:「清虛觀內,道法自然。」
沒有落款。
但是字跡端正老辣。
顯然是個練書法的人寫的。
蘇小棠把木牌拿起來,翻了個面。
發現背面用更小的字型,寫了一行備註。
「終南山隱修會贈。」
她也沒有猶豫,立即把這塊木牌拿進了院子裡,再放在石桌旁邊,展示給老道長看。
安閒看了一眼那行文字,又把目光落回手裡的書上,隨意道:「就放那裡吧。」
蘇小棠蹲在石桌的對面,有些好奇地問道:「老道長,那個白鬍子老頭,是終南山隱修會的人,他看了您的一場指點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走了,是幾個意思啊?」
「別想那麼複雜,他來看了,看完就回去。」
蘇小棠愕然道:「就這麼簡單?不該上演一些挑釁的戲碼嗎?」
安閒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淡然道:「我跟他一沒仇,二沒利益糾葛,哪來的那麼多挑釁戲碼?別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那樣會讓你的思緒變得雜亂的。」
蘇小棠看著老道長翻書的側臉,又看了看那塊擺在石桌旁邊的木牌,心裡隱隱有個預感。
今天的那些練家子們上門,怕只是一個開始。
以後來清虛觀來的人,會越來越多。
不過,她對老道長很有信心。
也不管來的人是誰,都會被老道長的實力所折服的。
……
夜晚。
終南山上,下了第二場雪。
安閒蹲在走廊底下,藉著屋裡透出來的那盞暖黃色的燈光,用一根粗針,穿了一條麻線。
然後一針一針地,縫補他那隻舊布鞋的鞋底。
元寶趴在門檻上,腦袋枕著前爪,看著安閒把針線從鞋底穿過去,再拉緊。
然後再穿過去,再拉緊。
動作不斷地重複。
而蘇小棠從東廂房的窗縫裡,往外看了一眼,沒有出聲打擾。
她拿起手機,拍下了一張照片。
在暖黃色的燈光里。
一個灰袍背影,蹲著縫補鞋底。
旁邊還趴著一隻橘貓。
背景則是被大雪覆白的院子。
蘇小棠看了一會這張照片,然後將其存進資料夾裡面。
備註是:「終南山大雪的第二夜,老道長在縫補鞋底,明天他可能又要晨跑了。」
也是在這個夜裡。
林破城扎了兩個小時的馬步。
然後他站在院子裡面,對著那堵院牆,試了十七次的翻牆動作。
當試到第十七次的時候。
他的腳尖總算在牆面上,多借了一寸力,沒有直接滑下來。
隨後他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再伸手接住一片落下來的雪花,忍不住笑了起來。
笑得也很小聲,但是很開心。
接著,林破城回頭看了一眼,西廂房那扇已經熄了燈的窗戶,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師父,我快要成了。」
然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睡了。
……
在大雪停了的第四天午後。
山道上又來了一個人。
而這一次傳來的腳步聲,明顯和之前所有的來客,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