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閒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沒有回應。
南山道人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山門外走去,灰袍的背影,消失在覆著薄雪的山道拐角處。
蘇小棠這時終於從廚房門口站起來,走到石桌邊,低頭看著那本靛藍色封面的小冊子,沒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好一會兒。
「老道長,這上面的東西……」
「不著急看。」
安閒把小冊子收進袖子裡,「先放著,等有空了再說。」
這時,趙明遠從東廂房裡,探出半個身子。
他剛才一直在門縫裡,聽著外面的動靜:「老道長,那位南山道人提到的避世派和入世派,是什麼意思?」
安閒想了想:「大概就是,有的人覺得修行要躲起來,有的人覺得修行要走出來,給別人看,爭了幾十年了。」
他語氣平淡道:「跟我們沒什麼關係。」
蘇小棠蹲在石桌對面,好奇問道:「老道長,那位南山道人說,入世派的人,大概也會來,到時候您打算怎麼辦?」
安閒看了她一眼:「來就來唄,山門沒上鎖,誰來都是自便,他們要走要留,那是他們的事。」
他站起來,把腳邊那雙補好的布鞋,拿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鞋底的針腳,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套上腳,踩了兩下:「嗯,補得還行,明天早上,還能再跑幾天。」
蘇小棠盯著他腳上,那雙縫了粗麻線的舊布鞋,看了好幾秒。
然後也站起來,走進廚房,準備生火做飯。
當天晚上。
安閒在西廂房裡,就著油燈,翻了翻那本靛藍色的小冊子。
冊子裡列著三、四十個名字。
有些注著「雲遊未歸」。
剩下的那些,則是用墨筆清楚地寫著「住山」。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角落裡,有一行用鉛筆寫的細字。
「此冊所錄,僅目力所能及者,山中尚有不可見之人。」
沒有署名。
安閒看完那行字,合上小冊子,放在枕頭底下。
窗外是沉沉的冬夜。
遠處山坳的方向,沒有灰霧。
但是南方的天際線,在夜色里顯得格外安靜,像是一面被凍住了的深色鏡子。
他閉眼躺下,元寶從床角擠過來,暖融融地靠在他的腳踝邊。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
院牆外。
冬夜的山風,穿過枯枝。
在北風的間歇里,遠處似乎有很輕的,斷斷續續的誦經聲,又像是松濤擦過山脊。
聲音很模糊,但是能聽出方向來自山坳深處。
安閒沒有起身,只在黑暗中輕輕嗯了一聲,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好。
他知道那座山里還有人在。
那本冊子裡記不全。
但是終南山,從來都是一座藏了很多東西的山。
……
趙干元上山那天,天氣好得不像冬天。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把積雪曬出了細密的融水。
屋簷『滴答滴答』地落著水珠,像院子裡掛了一排不緊不慢的鐘擺。
蘇小棠正蹲在走廊底下收拾乾菜,忽然聽到山道方向,傳來一陣不算輕的喧譁聲。
她站起來往外一看。
山道上浩浩蕩蕩來了十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趙干元,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道袍。
布料在日光下,閃著細密的暗紋。
頭頂簪著一根白玉簪子,腳上是一雙手工納的千層底布鞋。
連鞋底的針腳,都排得整整齊齊。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穿著同樣青色道袍的弟子,各自身前都揹著一隻竹簍。
裡面裝著蒲團、香爐、銅鈴之類的東西。
最後面還有兩個人,一個端著攝像機,一個舉著自拍杆,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正在直播。
蘇小棠認出了那個舉自拍杆的人。
那是短影片平台上,一個有幾十萬粉絲的戶外主播。
她刷到過他的影片,標題都是「探訪終南山隱修高人」、「帶你看真正的修行人」。
接著,蘇小棠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院子裡。
只見老道長正蹲在水缸旁邊,把手伸進缸沿那層薄薄的冰水裡,探了探水溫。
而趙干元走到山門前站定,先是環顧了一圈四周。
然後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朗地傳進院子:「終南山入世派趙干元,久聞清虛觀塵空道長高名,特率門下弟子前來參訪!」
他說話的時候,身後那兩位跟拍的,已經把鏡頭對準了院子內部。
直播間裡彈幕開始滾動。
「趙老師今天去哪?」
「這個院子好破啊!」
「老道長在蹲著幹嘛?洗腳?」
安閒從水缸邊站起來,把濕了的手,在衣擺上擦了擦,再轉過身來,看著山門口的那十幾個人。
他的目光掃過去,最後在趙干元那雙新布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參訪談不上,院子小,站不下這麼多人。」
而趙干元已經帶著人,走進了院子裡。
他走到石桌旁邊後,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用目光把院子裡的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
銀杏樹。
水缸。
走廊底下,那排裹了草繩的花盆。
還有牆角堆著的乾柴。
以及石桌上放著的那半杯,沒有喝完的冷茶。
他看得很仔細,目光落在那些東西上的時候,帶著一種評估的分量。
「塵空道長。」
他開口了,語氣客氣,但是不失銳氣。
「我聽說最近山上下來的幾位同修,都對道長的功夫推崇備至。
有人說道長能踏雪無痕。
有人說道長能指物傷人。
還有人說……終南山隱修會的南山道人,親自給道長送了一本名冊。」
他說「送了一本名冊」幾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抬高。
安閒走到石桌邊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他送了,我收了。」
趙干元笑了一聲:「那本名冊我也有。
不過名冊這東西,總歸是活人編的。
上面的名字能不能立得住,還得看真功夫。」
他後退兩步,朝身後的弟子們,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八名弟子立刻散開,在院子裡擺了一個半圓形的陣勢。
他們從竹簍里,取出蒲團和香爐。
動作熟練地把蒲團放在雪地上。
香爐擺在正中央。
銅鈴掛在旁邊一根臨時支起的小竹竿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練過很多遍的。
顯然這套流程,他們在山下,已經演過很多次了。
而趙干元在最中央的蒲團上,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雙掌在膝上結了一個印。
他身後的弟子們,也跟著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