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道人坐在石桌邊。
手邊放著一杯已經半涼的茶。
但是一直沒有喝。
他在那裡,坐了將近一個時辰,像是想了很多事情。
最終抬起頭,朝廚房方向說了一句:「我走了,北麓那叢枸杞,秋天我來看。」
安閒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只袋子去,裝滿了再回來。」
枯木道人站起來,把藤杖握在手裡,走到山門口的時候,稍微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然後沿著南坡走下去。
藤杖點地的聲音,在午後的山風裡漸漸變遠。
混進松林那一層持續的沙沙聲里,聽不真切了。
傍晚的時候。
沈聽瀾把那台平板電腦收進裝置箱,拉好拉煉。
然後走到石桌邊,坐下來:「老道長,資料採集完成了,我明天一早回去。」
蘇小棠正在收菜筐,聽到這句話後,動作停了一下:「這麼快就走?」
「該採集的資料,都採集完了。
當歸和黃芪兩組對比的資料,也夠支撐一篇論文了。
後續如果有需要補充的,可以透過趙老師那邊聯絡。
他也有清虛觀的地址。」
她的語氣,跟來時一樣不冷不熱。
但是說「清虛觀的地址」的時候,速度比說其他詞略慢了一些。
「還有,之前那隻狐狸的觀察記錄,我也會整理進一篇短文里,到時候會發給趙老師轉交。」
安閒從走廊底下走出來,手裡拿著那隻之前裝干艾草的布袋。
走到石桌邊,把布袋放在沈聽瀾的裝置箱旁邊。
「裡面是去年秋天曬的干艾草,你把它們帶回去。
你上次說,你的肩膀換季的時候,會發緊。
艾草煮水泡腳,能緩解一些。」
沈聽瀾低頭看著那隻布袋,伸手按了按布面,沒有說話。
停頓了一會兒,才把布袋放進裝置箱的側袋裡:「謝謝。」
她把裝置箱提起來背好,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山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那棵銀杏樹的新葉,在晚風裡搖著。
夕陽把邊緣染成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然後收回目光,踩著暮色繼續走下去。
腳步聲沿著南坡的方向,漸漸遠了。
蘇小棠站在菜地邊沿。
左手攥著一把剛剛拔出來的野草根,看著沈聽瀾的背影,沿著南坡越走越遠。
安閒從走廊底下走回廚房,點燃灶膛里的火。
往鍋里倒了一瓢清水。
蓋上鍋蓋。
蹲在灶台前,等著水燒開。
火光從灶膛口透出來,把他蹲著的側臉輪廓,映出一道暖融融的暗紅色邊緣。
他蹲在那裡,像往常一樣,等著水燒開。
……
玄陰蟒消散後的第十天。
終南山草木瘋長。
蘇小棠是每天最早發現新變化的人。
她蹲在菜地邊沿,看著那幾株辣椒秧,在一夜之間,竄到了膝蓋高。
枝頭掛滿了細密的白花。
每一朵都在晨光里,微微顫動。
像隨時會爆出一整串青辣椒來。
她伸手摸了摸最大那株辣椒的根部。
指尖碰到的土層,還帶著露水的涼意。
但是根莖表面,已經粗了一圈。
摸起來,有一種類似竹節的手感。
她轉頭看向院子其他角落。
銀杏樹的樹冠,已經徹底撐開了。
新葉的密度,比往年同期,厚了將近一倍。
樹蔭從走廊邊緣,一直鋪到了山門口。
水缸里的錦鯉,比十天前更活躍了一些。
那條最大的紅白錦鯉遊動時,尾巴擺動的幅度,明顯大了不少。
南牆根下,那叢野菊的植株,已經快趕上她的膝蓋了。
花苞從莖稈頂端冒出來。
一粒一粒地簇在一起,像攥緊了的小拳頭。
蘇小棠把那些花苞數了一遍。
數到第十二朵時,放棄了。
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安閒正蹲在灶台邊,處理一小把昨天從菜地里摘回來的青椒。
「老道長,山上的草木都在瘋長。」
蘇小棠蹲在他旁邊,「辣椒花開了十幾朵了,菊花的莖稈也粗了一圈,連元寶都胖了半斤。」
安閒把青椒蒂摘掉:「地脈的氣息,重新走通了。
之前積在地底的那些氣息,散出來之後。
表面的土質,會比往年更厚實一些。
草木的長勢,自然也會跟往年不一樣。」
他把處理好的青椒,放進一隻瓷碗裡。
「再過一陣子,山腳下那片坡地上,會冒出新草。
以前被碎石壓住的地方,也會長出東西來。
種子一直在底下,只是等著天氣和土質,回到合適的條件。」
蘇小棠蹲在廚房門檻上聽著。
沒有追問,為什麼種子會在底下等那麼久。
安閒沒再繼續解釋,把瓷碗端起來放進水槽里,擰開水龍頭,開始沖洗。
……
當天午後。
枯木道人從北麓方向過來了。
他今天沒有拄藤杖,兩手空空地走進院子。
在石桌邊坐下來。
蘇小棠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道袍。
袖口的補丁,雖然還在。
但是比平時,更平整了一些。
像是出門前,特意整理過。
他坐定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老道長,我替護山派的人傳個話。
上次來道歉的那幾個年輕人,回去之後,把話傳開了。
護山派剩下的人,願意把那塊牌子摘了。
以後不再打著『保護』的名義,攔別人的路了。」
他坐在那裡,頓了一下,「不只是那幾個年輕人。
護山派裡面,還有些年長的。
當初也是被趙干元拉進去的,但不是為了錢。
他們也是擔心這山上的東西,被人動了,才跟著站了隊。
後來出了那些事,他們自己也覺得路走岔了。」
他微微側過頭,「他們說願意跟清虛觀這邊站在一起。
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以後山下,再有需要照看的地方。
他們可以出力,不用您親自下山。」
安閒坐在他對面聽完,沒有立即接話。
他端起茶壺,給枯木道人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續了半杯:「護山派以前打的旗號是『保護終南』,現在換成什麼?」
「他們還沒想好。」
枯木道人說,「昨天有人提了一句,說不如就叫『終南山隱修會』。
把山上那些散修聯合起來。
不是為了攏人,是為了把各自知道的東西,湊在一起,互相有個照應。」
他頓了頓,「這件事,如果道友願意掛個名,他們心裡會更踏實。」
安閒喝了一口茶道:「掛什麼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