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氏被喊到靜心堂的時候，心裡還盤算著怎麼和老夫人開口提盧新慧進府的事。
結果，她這一等，就是大半日。
茶喝了一盞又一盞，點心一塊沒上，老夫人的人影也沒見著。
「老夫人還沒起嗎？」
劉嬤嬤客氣地回：「老夫人這兩日難得睡一個踏實的覺，夫人最是孝順，應當不會特意吵醒老夫人吧？左右夫人今日也無要事，還請夫人再等等。老夫人請您過來，必定是有事與您商量。」
盧氏很想發火，可老夫人的婆母身份擺在那裡，對她有著天然的壓制。
她只能咬著牙，耐著性子，繼續坐著。
茅房都去了三趟，午時早已過了，盧氏裝了一肚子茶水，飢腸轆轆，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終於拉下臉，對著劉嬤嬤道：「既然老夫人還未醒，那我就先回去了。」
莫名其妙。
請她過來，又半天不露面，誰知道老夫人發的哪門子瘋。
卻見劉嬤嬤笑著說：「巧了，老夫人才醒，讓奴婢請夫人進去呢。」
盧氏憋著一肚子火邁進內室，抬眼便看見，老夫人端坐在軟榻之上，旁邊的小方几上，赫然擺著剛吃完的膳食，碗碟還沒撤下。
她兩眼冒火，劈頭蓋臉就衝著劉嬤嬤大發雷霆：「好你個刁奴！老夫人明明早就醒了，你卻故意不通報，我看你是反了天了！老夫人，劉嬤嬤倚老賣老、欺上瞞下，您可不能饒了她！」
劉嬤嬤沒有辯駁，只是沉默地走到老夫人身邊站定。
老夫人一臉淡定，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又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劉嬤嬤都是聽了我的吩咐。怎麼，等了我一會兒，就要擺當家主母的架子了？」
盧氏捏緊帕子，一口氣堵在胸口。
她不蠢。
事已至此，她明白，這是老夫人在敲打她。
可她想不通，自己究竟哪裡做錯了？
盧氏壓著火氣，低頭道：「還請婆母明示，兒媳做錯了什麼？」
老夫人定定看著她，冷笑了一聲：「盧氏，你可知，這世上最丟人的，不是窮，不是沒勢，是讓人戳著脊梁骨說一句，『這家人，連禮數都不懂』。」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沉沉：「咱們這樣的人家，門楣、體面，那是一代代人拿命掙來的。今日永昌侯夫人登門，是客。主人就是再惱、再怨、再大的不痛快，也得把禮數做足。」
「這是規矩，更是體面。」
她語氣陡然一沉，聲音里透出壓不住的怒意：「可我聽說，侯夫人禮數周全，你倒好，撇下客人，甩手就走！」
秦老夫人越說越氣，聲音發顫：「這叫『逐客』！傳出去，旁人不會只說你盧氏一人。他們會說，秦家的當家主母，連待客之道都不懂；往大了說，就是秦家治家無方、門風不正！」
她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滿是失望與冷意：「你不在乎霄兒的臉面，可你也不想想，麗媛還沒出嫁呢。」
盧氏一臉不以為意，並未將老夫人的話放在心上。
永昌侯夫人不過是繼室，庶女出身，永昌侯名聲也不好，她怎麼敢在外頭說鎮北將軍府的閒話？
老夫人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越發氣不打一處來：「一樁失禮，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是咱們整個秦家的臉。這臉一旦丟了，想撿回來，難吶。」
「那些注重規矩的人家，誰還敢登秦家的門？誰還願意與你結親、往來？」
聽到這裡，盧氏渾身一震。
方才還滿腹的怨氣與不服，霎時像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她的女兒，日後定要嫁入高門、風風光光做當家主母的。
盧氏卻還強撐著：「老夫人，不至於如此吧？」
老夫人嗤笑一聲：「你當旁人都是瞎子聾子？有你這樣糊塗的母親教養著，麗媛的名聲，又能好到哪裡去？」
盧氏終於怕了，方才那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蕩然無存。
「兒媳知錯了。」
半晌，老夫人才道：「永昌侯夫人那裡，你親自備一份厚禮，賠罪道歉。」
「是。」
「另外，今日起禁足，抄寫《女誡》一百遍，一字不許錯，一筆不許潦草。什麼時候抄完，什麼時候出來。」
盧氏臉色驟變。
一百遍《女誡》？
那得抄到什麼時候？
可她不敢反駁，只能咬著牙：「是。」
回到蘭馨院，盧新慧一見盧氏臉色鐵青的模樣，心裡便咯噔一下。
再一問，得知姑母非但沒提成她進府的事，反倒被老夫人罰了抄經、禁足，盧新慧臉上那點溫婉的笑意，險些掛不住。
她壓下心底的遺憾，湊到盧氏身邊，一副又心疼又氣憤的模樣：「姑母，這件事，怕是表嫂搞的鬼。」
盧氏正憋著一肚子火，聞言一頓，想了想，也覺得是凌月君告的狀。
若不是那賤人多嘴，老夫人臥病在床，怎麼會知道永昌侯夫人登門的事？
她恨恨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凌氏，好，好得很。」
盧新慧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替盧氏不平的委屈：「表嫂怎麼能這樣呢？姑母也不曾慢待永昌侯夫人，不過是一時身子不適，少陪了片刻罷了，這麼點小事，她竟然要鬧到老夫人面前。」
「她也不想想，老夫人還在病中，被她這麼一折騰，萬一耽誤了老夫人康復，她擔待得起嗎？」
「果然，表嫂根本沒把自己當秦家人。」
盧氏冷笑一聲：「她本就不配當秦家人！她巴不得我們秦家都亂了套，她才心滿意足。」
盧新慧見姑母的火被徹底拱了起來，唇角一勾，聲音輕柔：「姑母彆氣壞了身子，為了這樣的人，不值當。」
「只是姑母受了委屈，侄女實在心疼。這個虧，不能白吃。」
盧氏重重一拍桌案：「放心，這個虧，我一定要加倍還給她！」
盧新慧垂首，唇角那抹笑意，緩緩加深。
「那凌氏狡猾，姑母您可得從長計議。」
盧氏輕哼一聲：「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