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城是個小地方。
東街茶館裡說書的拍醒木,西市賣肉的剁砧板,北門守城的兵卒曬太陽打哈欠,南邊河岸上洗衣裳的婦人扯閒天。
這座城攏共就那麼大,一件事傳遍全城用不了一天。
黑風寨三十多個匪徒被打殘的消息,天亮時就傳遍了每條街巷。
最先傳開的是鐵刀劉被人架著出城的模樣。
有人清早開城門時親眼看見,那光頭壯漢雙腿發軟、臉色慘白,被兩個手下拖著一路往北跑,身後跟著二十多個一瘸一拐的匪徒,像打了敗仗的散兵游勇。
然後百草堂的夥計開始添油加醋。
說辰先生就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等著匪徒衝進來,一掌拍飛一個,一刻鐘不到滿地躺的都是人。
又說那把環首大刀被辰先生插進青磚地里,刀身沒進去三寸深,拔都拔不出來。
「你們可別瞎傳,」茶館裡有個瘦高個兒啜了口茶,「那葉辰不是說蘇家的廢物贅婿嗎?前幾天還被蘇虎按在柴房裡打呢。」
「你這消息可落後了。」旁邊一個穿短打的漢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家宗族大會上,那贅婿把大長老蘇鴻都給打落境界了!先天一重的大長老!你說廢物?」
「嘶……」
茶館裡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茶客們面面相覷,有人放下茶碗,有人湊近了聽。說書先生把醒木一拍,清了清嗓子:「諸位客官,今日這一段,就講蘇家贅婿如何鹹魚翻身,一人獨挑黑風寨!」
滿堂喝彩。
消息傳到蘇家的時候,日頭剛升到三竿高。
蘇正源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一上午沒出來。
桌案上的茶涼透了,他還在窗前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單調的聲響,從東牆走到西牆再走回來。
蘇鴻推門進來了。
大長老的修為至今只恢復了一小半,臉色比蘇正源還難看。他杵著拐杖坐到椅子上,拐杖柄被枯瘦的手指攥得嘎吱作響。
「家主。」蘇鴻開口了,聲音沙啞,「此人身上必有大秘密。」
蘇正源停住腳步,回頭看他:「什麼秘密?」
「一個經脈盡碎的人,短短几天衝到先天五重,能一個人打廢三十多個匪徒。這種事情別說落霞城,整個青嵐皇朝也沒聽過。」
蘇鴻壓著嗓子,「他身上一定有重寶。功法、丹藥、法器,占一樣就能讓蘇家翻身。若能奪來……」
蘇正源沉默了很久。窗外院子裡有僕從掃地,掃帚划過石板的沙沙聲傳進來。他看著書架上那些積了灰的族譜和帳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先觀望。」他終於開口了,「那小子現在風頭正盛,硬來不妥。」
蘇鴻皺眉:「那……」
「讓清鳶去接觸他。」蘇正源背過手去,「她到底是名義上的妻子,比咱們出面都合適。先摸清楚底細,再做打算。」
蘇鴻想了想,點了頭。
與此同時,城東街巷底的小院外頭圍了不少人。有探頭探腦看熱鬧的街坊,有想來套交情的商販,還有幾個其他家族派來打探的下人,遠遠蹲在巷口假裝曬太陽。
那扇被劈碎的門板已經換過了,葉辰天沒亮時自己釘了一扇新的,木板粗糙,邊角沒刨光,但看著結實。
院門緊閉,沒人敢敲門。
午後,蘇清鳶來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淡青色長衫,頭髮綰得比平日隨意些,提著一隻食盒站在那扇新釘的木門外頭。
巷子裡曬太陽的幾個閒人看見她,互相對了個眼神,識趣地起身走了。
蘇清鳶抬了抬手,猶豫了一下才叩門。篤篤篤。三聲,不重不輕。
門從裡面打開了。葉辰站在門內,身上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袍子,手裡端著一碗水。
他看見蘇清鳶,目光在那隻食盒上停了一瞬,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
小院不大,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那口石井邊上的裂紋還在。
葉辰搬了張條凳放在院中石榴樹下,自己坐到另一張椅子上。
蘇清鳶在條凳上坐下,把食盒放在膝蓋上,蓋子揭開,裡面是三碟點心。
桂花糕、綠豆酥、還有一碟糖漬梅子,做得很精緻,還微微冒著熱氣。
「我自己做的。」蘇清鳶說了一句,低下頭去,耳根有些發紅。
葉辰看了看那碟桂花糕,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桂花香氣很正。他沒說話,繼續把整塊吃完了。
蘇清鳶坐在那裡,雙手交握著放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以前她在葉辰面前從來沒有這樣的姿態。
她習慣了居高臨下,習慣了冷淡和疏離,習慣了把這人當成一個不得不忍受的累贅。
可此刻坐在這個她曾經鄙夷的男人對面,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沉默了好一陣。
「以前……」蘇清鳶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是我不對。」
葉辰看著她。陽光穿過石榴樹葉的縫隙落在她側臉上,把她微紅的眼眶照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抬頭,繼續說下去:「你被灌廢脈散那天晚上,我知道。蘇虎打你那天,我也知道。我……沒有攔。」
葉辰把第二塊桂花糕放進嘴裡,慢慢嚼完。
「你能不能告訴我,」蘇清鳶終於抬起頭來,眼眶紅了一圈,「你到底經歷了什麼?從那天晚上開始,你就變了。完全變了。」
葉辰看著她那雙發紅的眼睛。
「不告訴你,是為你好。」他放下手裡的點心,語氣平淡,「我的世界太危險,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蘇清鳶怔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說不出「我不怕危險」這種話,因為她確實怕。
她只是個落霞城蘇家的嫡女,從小在家族庇護下長大,見識過最兇險的事也就是城外的匪徒鬧事。
她咬了咬嘴唇:「那……我以後還能來嗎?」
葉辰靠在椅背上,仰頭看了看石榴樹頂的葉子。
陽光透過綠葉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看著那些晃動的光點,好一會兒才點頭。
「隨你。」
蘇清鳶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她低下頭把食盒蓋子合好,站起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葉辰,你是不是……要離開落霞城?」
葉辰沒有否認:「遲早的事。」
蘇清鳶沉默地站了片刻。她沒有再問,轉身推開院門走了出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跨出門檻時那扇新釘的木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葉辰坐在石榴樹下。食盒還留在條凳上,三碟點心他吃了兩塊桂花糕,綠豆酥和糖漬梅子都沒動。他伸手拈了一顆梅子含進嘴裡,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院牆外頭巷子裡有人探頭探腦,葉辰沒有理會。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院牆望向遠處,看到了蘇家祖祠的方向。
前天夜裡又聽到那個哭聲了。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鬆開。鎖鏈嘩啦聲也比上次輕了些,像那人連拖動鎖鏈的力氣都沒有了。
葉辰收回目光,把剩下的梅子核吐出來落在手心。
「快了。」
他低聲說著,將梅子核隨手彈進院角的草叢裡。吃完這盤點心,該去藥材市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