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溶洞出來之後,葉辰帶著炎麟在山脈深處又走了大半日。
越往深處走靈氣越稀薄,林木也逐漸稀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岩層和風化嚴重的碎石坡。
這裡的植被明顯比外圍稀疏,地面上連獸跡都少了很多。
葉辰放慢了腳步。
這片區域的靈氣分布有些反常,本該均勻滲透的天地靈氣在這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截斷了,在某個方向形成了一片相對稀薄的空缺區域。
他循著那空缺的方向走去,繞過一片亂石堆後,前方的山壁上出現了一座隱蔽的入口。
入口大半被坍塌的碎石掩埋了,只留下一條窄縫可供一人側身擠進去。
石縫邊緣覆蓋著厚厚的苔蘚和地衣,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或獸出入過了。
葉辰側身擠進那道石縫。炎麟體型小,輕輕鬆鬆鑽了過去。
裡面是一條昏暗的甬道,兩側石壁上有人工開鑿的痕跡,雖然粗糙,但稜角分明,絕不是天然形成的。
甬道不長,走了約莫二十步便豁然開朗——盡頭是一間方正的洞室,洞壁上留著一盞早已熄滅的銅燈,燈座鏽蝕得只剩一個輪廓。
洞室中央的地面上,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具枯骨。
骸骨保持著盤坐的姿勢靠在石壁根部,脊柱微微彎曲,頭骨低垂,兩隻手交疊放在膝上,十指骨骼完整地保持著生前的姿態。
衣物已經腐朽殆盡,只剩幾縷灰黑色的布片掛在骨架上。
枯骨的腰間掛著一塊青銅色的令牌,色澤黯淡,覆蓋著一層灰垢,但隱約可以看到令牌表面凸起的刻痕輪廓。
葉辰走近兩步蹲下,伸手摘下那塊令牌。
他用袖口擦了擦表面的灰垢,銅鏽斑駁的令牌正面露出兩個清晰的古篆字:「滅天。」手指觸碰到那兩個字的一瞬間,葉辰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前世那些畫面在腦海中翻湧而來,萬軍列陣、旌旗蔽空、無數次並肩血戰的戰場上這枚令牌曾經見證過太多生死。
滅天軍是他親手創建的嫡系大軍,每一個人都是他從屍山血海中帶出來的兄弟。
九天斷魂淵那一日,百萬將士無一生還。
這塊令牌的主人,應該是當時突圍出來的某位偏將。
重傷逃至凡界,但傷勢太重,仙界的本源創傷在凡界找不到治癒之法,最終在這座隱秘的洞室里孤獨坐化,終老於此。
葉辰握著那枚令牌沉默了很久。指腹摩挲過令牌上的銅鏽,表面凹凸不平的劃痕仿佛記錄著什麼。
炎麟安靜地蹲在幾步外的地面上,仰頭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裡映著洞壁微弱的反光,一聲不吭。
葉辰的拳頭慢慢收緊了。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枚令牌收入懷中貼身放好,然後目光落在枯骨身旁的石壁上。
壁面上殘留著一片模糊的字跡,用某種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筆畫斷續深淺不一,像是寫字的人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全軍覆沒,唯有我逃至此地……仙帝背叛……無面目回見……」
字跡到這裡斷了。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刻痕向下跌落,像是寫到這裡的人放下了手,再也沒能抬起來。
葉辰看著那片殘缺的字跡,每一個筆畫都像刀鋒一樣割在心頭。
凌無殤、段玄真,九大仙帝,背叛他一個還不夠,還要讓百萬滅天軍將士為他陪葬。眼前這具枯骨就是百萬分之一。
逃到凡界,傷重不治,連最後的遺言都寫不完就死在了這無人知曉的洞穴里。
葉辰將視線從石壁上移開。他伸手在枯骨膝前的地面上摸了摸,觸到了一枚冰涼的金屬環。
那是一枚儲物戒,樣式古樸,戒面嵌著玄色紋路,靈力波動微弱但猶存。
葉辰將靈力注入戒中探了探,裡面空間不大,約莫半間屋子的容量,但裝的東西不少,十幾枚功法玉簡疊放在一角,數萬枚中品靈石碼得整整齊齊,還有一隻青玉瓶靜靜躺在所有東西的最上方。
他將青玉瓶取出來拔開塞子。
一股清冽的藥香湧出,瓶中躺著一枚瑩白色的丹丸,表面光滑如瓷,散發著溫潤的靈光。
洗髓丹。
從洗靈巔峰突破洗髓境必需的靈丹,在凡界極難煉製,價值連城。這座小城裡恐怕找不出第二枚。
葉辰將洗髓丹小心收回瓶中,連同儲物戒一起掛在自己腰間。
他重新轉向那具枯骨,在面前跪了下來,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額頭觸到冰冷的地面三次,每一次都停頓了兩息才起身。
「不知名的滅天軍兄弟。」他的聲音很輕,在空蕩蕩的洞室里微微迴響,「你的仇,我葉辰替你報。」
洞室安靜了一瞬。
石壁上的銅燈座被風吹得輕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回答。
炎麟站起來走到枯骨旁邊,低頭嗅了嗅那具骸骨的腳踝位置,然後輕輕嗚了一聲,退回葉辰腳邊。
葉辰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洞室。
他把那盞鏽蝕的銅燈摘下來收進儲物戒,然後轉身朝甬道走去。
炎麟跟在他腳邊尾巴耷拉著。
走出石縫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偏西了。
葉辰站在洞口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情緒壓進心底最深處。
懷中那塊「滅天」令牌隔著衣料貼著胸口,每一絲涼意都在提醒他,欠債的人還在九天之上逍遙。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炎麟:「走吧。該回去了。」
炎麟甩了甩尾巴,邁開步子走在前頭。葉辰跟上去一步,洞口的陰影吞沒了他最後一道身影。
山脈外頭落霞城的方向,那裡有他住的小院、有那道斷斷續續從蘇家祖祠方向飄來的鎖鏈聲。
這些事情都堆在那裡等他一件一件去處理。
但在那之前,他懷裡多了一枚令牌,一樁更久遠的血仇重新被翻了出來。
往後的每一寸路,都得走得更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