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城主府正廳。
落霞城的城主府占地不小，前後三進院落，正廳尤其寬敞，能容下數十人同席。
今晚廳中燈火通明，四壁掛著絹帛燈罩的銅燈，將整間廳堂照得亮如白晝。
正中一張紅木長桌鋪著暗紅色錦緞桌布，桌面上擺滿了銀盤玉碟，酒菜精緻豐盛。
各世家家主、宗門代表、城中名流悉數到場，依次落座。
葉辰被安排在主人右側第一席，緊挨著城主的位置。
他換了一件蘇正源下午派人送來的深灰色錦袍，料子不錯，剪裁合身，比他平日那件灰布袍子正式了不少。
他坐在主賓席上神色如常，面前擺著一隻青瓷酒杯和幾碟精緻的冷盤，尚未動筷。
城主年約五十，身形微胖，面容和善中帶著幾分精明。他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朝葉辰示意了一下：「葉小友，今日大比精彩絕倫。落霞城這麼多年，少有人能打得這般乾淨利落。來，我敬你一杯。」
葉辰舉杯回敬，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溫熱綿柔，是落霞城本地釀的靈果酒，靈力含量雖不高但口感不錯。
席間各家族的人輪番來敬酒攀談。
趙家家主端著酒杯走到葉辰面前，說了幾句客氣話，話里話外透著想拉攏的意思。
董家家主隨後也來了一趟，聊了幾句葉辰的修煉和丹道造詣，言語間頗為熱絡。
蘇正源坐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面色複雜中帶著一絲隱晦的得意，畢竟葉辰名義上還是蘇家的代表。
王騰的父親也過來敬了一杯，說「犬子輸得心服口服」，語氣比其他人更真誠幾分。
葉辰一一應對。有人問起他的功法來歷，他便淡淡說「家傳的」一筆帶過；有人問他日後打算，他答「先安頓下來再說」；有人暗示想請他指點家中子弟，他便說「有機會的話」。
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讓人挑不出毛病。身旁的城主千金偶爾側頭看他，幾次想開口都被葉辰那副淡然的神色堵了回去，最終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
酒過三巡，城主放下筷子，側身朝葉辰靠近了一些。聲音壓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葉小友，你實力不俗，心思也沉穩。有沒有興趣入城主府做個供奉？待遇從優，每月的靈石和靈藥供應比我府上幾位老供奉還多一倍。」
葉辰端著酒杯的手沒有停頓，他聽完之後輕輕將酒杯放回桌面，同樣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多謝城主抬愛。但我志不在此。落霞城於我而言，只是起點。」
城主聽了這話沒有變臉，反而微微笑了一下，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葉辰舉了舉：「好志氣。落霞城這小地方，確實留不住真龍。你日後若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找我，城主府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
葉辰點頭應下：「好，我記住了。」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飲盡。這段對話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旁邊的人並未察覺異常。但葉辰心裡清楚，城主這是在提前交好他。
大比奪魁、洗髓境巔峰戰力、可改良丹方的手段，三條加在一起足以讓任何一個聰明人掂量清楚這份潛力。
城主做了一輩子官，眼光自然不差。
晚宴結束已近亥時。
葉辰從城主府正門走出來，他沒有讓城主府派馬車送，一個人沿著街道朝東街的方向走去。
他走過了兩條街之後拐進了一條通往東街的短巷。
巷子兩側是居民宅院的後牆，青磚壘砌的牆面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色調。巷子很窄，只夠三個人並排行走。
葉辰剛走進巷口十來步，就聽到了前方傳來的聲響，有人的悶哼聲、拳腳落在肉上的鈍響、還有幾聲粗野的咒罵。
他放慢了腳步轉過一個彎，借著月光看清了前方的景象：三個地痞正圍著一個蜷縮在牆角的青年拳打腳踢。
那青年衣衫襤褸，滿臉血污，後背抵著牆根，雙手抱著頭縮成一團，但始終沒有求饒。
三個地痞中有一個手裡還攥著半個包子，餡料灑了一地。
「讓你偷包子！打死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攤子！」其中一個地痞抬腳朝青年腰間踹去。
葉辰走過去的時候步伐沒有刻意放輕，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響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三個地痞同時回過頭來，最先看見他的那個張嘴想罵，但看清了來人的面容之後喉嚨里那個字就噎住了。
葉辰的臉這幾日在落霞城幾乎人盡皆知，地痞雖然混跡市井，但大比決賽的場面他們也湊在遠處看了幾眼。
「我數三聲。」葉辰的聲音不大，「滾。」
三個地痞對視了一眼。
第一個轉頭就跑，第二個、第三個緊隨其後，眨眼間就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拐角處，連那個被踩爛的包子都沒敢撿。
葉辰蹲下身。那青年還蜷在牆根下抱著頭，背上的舊衣服被踹破了好幾道口子，血跡透出來浸濕了布料。
他等了三息之後才慢慢抬起頭來，滿臉血污下是一張年輕的、稜角分明的臉，下巴有些尖削，眼睛卻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層倔強不屈的神色映得分明。
「多謝……」他開口了，聲音嘶啞但咬字清楚，「我叫楚風，是個散修。今晚……在擂台邊上看到了你。」
葉辰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這人根骨尚可，雖然不算天賦異稟的苗子，但勝在眼神里的那股倔勁。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楚風面前：「能站起來嗎？」
楚風抓住他的手撐了一下，帶著渾身的傷慢慢站了起來。他比葉辰矮了半個頭，身形偏瘦，但脊背挺得很直，哪怕臉上還在淌血也沒有彎下去。
他喘了幾口氣，目光直直地看著葉辰：「我今晚……從你上台第一輪就看到了你。從頭到尾，你每一場我都看了。」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帶著一股硬邦邦的急切，「能……能跟著你嗎？」
葉辰看著他：「為什麼想跟著我？」
楚風咬了咬牙，攥著拳頭的手微微顫抖：「我不想再被人踩在腳下了。
我在落霞城混了三年，給人跑腿、撿廢品、偷包子填肚子，誰都能踹我一腳。今晚你在擂台上的樣子，我看見了，我要變成你那樣的人。就算變不成，至少也能站著活。」
葉辰沉默了兩息。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他開口了：「好。從今天起，你跟我。」
楚風愣了一瞬，然後雙膝一彎就要跪下去：「謝主人」
葉辰伸手托住他胳膊肘把他扶了起來：「別叫主人。叫老大就行。」
楚風站直了身子，胸口起伏著，眼眶裡有些發亮但始終沒有落淚。他用力點了兩下頭：「老大。」
葉辰鬆開手打量了他一眼：「先養好傷，把臉上血止住。我傳你一套基礎功法，先把體魄練起來。日後幫我打理丹藥生意、收集情報。落霞城雖小，但也能磨鍊人。」
楚風抬手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血，點了點頭：「行。我能幹活。」
葉辰轉身朝巷口走去：「跟上。」
楚風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後。步子雖然踉蹌卻緊緊追著沒有落下。
巷子盡頭拐出去便是東街，葉辰走回小院時楚風已經快跟不上他的步伐了，但他一聲沒吭地跟在後面，喘著粗氣也沒有停。
葉辰推開院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先坐。」楚風扶著門框在院門裡側的石階上坐了下來，靠牆喘了幾口粗氣。
葉辰進屋從櫥櫃裡翻出一隻舊瓷碗，倒了半碗清水遞給楚風。
楚風接了仰頭灌下去大半碗才緩過一口氣來。
葉辰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新收的小弟，他低頭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手底下總算有了第一個能跑腿辦事的人。
雖然底子薄、修為低，但勝在肯吃苦、眼神不散。丹藥鋪開起來之後需要有個人盯著鋪面跑腿收錢收藥材，楚風正好能幹這個。
情報網也要從落霞城開始慢慢鋪起來，他需要一個消息靈通又信得過的人去各處走動。
楚風喝完了剩下的水把碗放在腳邊，抬頭看著葉辰：「老大，我今晚睡哪？」
葉辰指了指廚房隔壁那間小空房：「裡面有個草墊子，你先將就一晚。明天我去給你買床被褥。」
楚風撐著牆站起來朝那間空房走過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葉辰一眼，想說句什麼話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葉辰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他抬眼望向蘇家祖祠的方向，沒有任何聲響傳出來。
他的目光收了回來。
有些事，該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