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葉辰是被一團暖烘烘的東西壓醒的。
他睜開眼，炎麟正趴在他胸口上，兩隻前爪搭在他肩膀上，金色的圓眼睛湊得離他的臉只有不到半尺遠，嘴裡噴出一小縷熱氣撲在他鼻尖。
小傢伙的體型又大了一圈，如今已經像頭半大的獵犬了，壓在胸口沉甸甸的。
葉辰伸手把它從胸口上撈起來放在床邊，炎麟不情不願地甩了一下尾巴，又蹦回床沿上蹲著看他穿衣服。
葉辰套上外袍，洗漱完走出院子時，院門口站著一道人影。
清鳶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布衫，手裡提著一隻食盒，頭髮綰了個松松的髻。她站在門檻外側，沒有直接推門進來，像是在等他醒。
看見葉辰走出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葉辰走過去拉開門閂：「怎麼不進來？」
「剛到。」清鳶跨過門檻，把食盒放在石榴樹下的石板上，「煮了粥，趁熱喝。」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清鳶揭開食盒蓋子，裡面是一碗熬得稠糯的白粥，面上浮著幾粒紅棗和枸杞，旁邊碟子裡擱著兩枚水煮蛋和一小碟醃蘿蔔。
葉辰端起碗來喝了兩口，米香溫潤，紅棗的甜味恰到好處地融在粥里。他低頭喝得很認真，清鳶坐在對面看著他喝粥的樣子，雙手搭在膝上。
喝完了粥，葉辰放下碗，抬頭看著清鳶。他看著她的眼睛笑了笑：「謝謝。」
清鳶被他那聲「謝謝」說得愣了一下，然後垂下眼輕輕搖了一下頭：「不用謝。」她說完之後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等葉辰開口。葉辰把空碗放回食盒裡，靠到椅背上：「我要準備開一家丹藥鋪。」
清鳶抬頭看他。
「東街那邊我看中了一間鋪子，這兩天去談下來。」葉辰說話的語氣很平常，「鋪子開起來之後需要有人幫忙看店、招呼客人、清點帳目。你要不要來？」
清鳶的眼眶熱了。她低下頭去掩飾那一瞬間湧上來的酸澀，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才重新抬起來，聲音帶著一點壓下去的快：「好。」
葉辰點了下頭：「那就說定了。」
清鳶站起身來把食盒收好：「鋪面談好了告訴我一聲，我來幫忙。」她走出院門時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葉辰坐在石榴樹下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背。
「楚風！」他朝廚房隔壁那間小空房喊了一聲。
楚風從裡面探出半個身子來。他昨夜睡得不錯，臉上的血污已經洗乾淨了，額角那道傷口結了一層薄痂，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他快步走到院子裡：「老大，什麼吩咐？」
「跟我出去一趟，看鋪面。」
東街是落霞城最熱鬧的商業街。從百草堂所在的路口一直延伸到東門附近，沿街密密地排著幾十間鋪面，賣丹藥的、賣兵器的、賣布匹的、賣糧油的，五花八門。
葉辰和楚風沿著東街從南往北走了一遍，沿途留意著兩側鋪面的招牌和門面狀況。
走到中段時葉辰停住了腳步。路北邊有一間臨街的二層小樓，門面不算太寬，但進深夠長，一層挑高不錯，二層的窗戶朝南開著，採光應該挺好。
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舊匾，字跡已經模糊了，門板半開著，裡面空空蕩蕩的什麼貨架也沒有。
旁邊一個賣燒餅的攤販告訴他，這家店原先是賣雜貨的，店主經營不善，虧了大半年，正急著把鋪面轉出去。
葉辰推門進去看了看。一層地面鋪著青磚，還算平整，靠牆有幾排殘破的舊貨架。
樓梯在鋪面最里側，通向二層，層高足夠，空間敞亮，採光確實不錯，朝南的窗戶對著街面，午後陽光能照進來大半個屋子。
他在二層站了一會兒，用腳步丈量了一下面積，又在心中默算了一下櫃檯的擺放位置和隔間的隔斷規劃。
「就這間。」他對楚風說。
楚風愣了一下：「老大，這就定了？不砍砍價？」
「砍價你待會兒來。」葉辰從懷中摸出一隻靈石袋，「你去把店主找來，我跟他談。」
楚風跑出去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領回來一個瘦削的中年人。那人面黃肌瘦的，一雙眼睛卻還算精明，聽說有人要買鋪面，手裡攥著一串鑰匙急匆匆地跟在楚風身後。
葉辰和他在一層臨街的門面里談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五千枚上品靈石的價格拍在桌上，店主數了兩遍，愣了半晌，當場簽字畫押。
走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連鑰匙帶地契一股腦塞給葉辰，生怕他反悔似的跑了。
楚風湊過來看那張地契：「老大，五千靈石……咱們是不是花多了？」
「不多。」葉辰把地契收好，「位置好，結構合適，以後丹藥鋪開起來，半年就能賺回來。你去城西找幾個靠譜的工匠，我畫了圖紙你拿給他們看。」
當天下午葉辰就把鋪面二層的隔斷規劃畫了出來。他用炭筆在紙上勾出三張簡圖，一層靠牆打兩排藥櫃，居中放一張櫃檯，櫃檯後面是收銀和取藥的位置；二層隔成兩間，靠里那間做煉丹室，靠外那間做密室兼修煉室；樓梯口加一道門，客人不能隨便上二層。
楚風拿了圖紙跑了大半個落霞城，找來三個手藝不錯的木匠和泥瓦匠，當場談好了工錢和工期。
三天。三間鋪面從空空蕩蕩到初具雛形只用三天。
工匠們手腳麻利，一層靠牆的藥櫃打了八排，每排分四層，足夠放下數百隻玉瓶。居中那張櫃檯用上了桐木，面板打磨得光滑平整。
二層的隔斷牆用青磚砌了一半，留出門洞的位置，煉丹室靠牆砌了一座地火爐，排煙口通到屋頂外面去。
楚風每天從早到晚釘在鋪子裡監工，嗓子都喊啞了。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排藥櫃的擱板被木匠釘好。
楚風站在一層櫃檯後面，扶著桌面環顧了一圈：「老大，好了。」
葉辰從二樓走下來，手裡拎著一塊新做的匾額，長四尺寬兩尺的厚木板，黑底金字，「噬天丹閣」四個字是葉辰親手寫的，墨跡干透之後又刷了一層桐油，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楚風仰頭看著那塊匾：「噬天丹閣……老大，這名字氣派。」葉辰沒有多說什麼，踩著梯子把匾額掛上了門楣。
最後一塊木榫拍進去之後，他站在街上退後幾步看了看，匾額在落日餘暉里泛著烏沉沉的金光。
第四天上午，清鳶就來了。
她推開噬天丹閣的門時，葉辰正在一層櫃檯後面擺弄幾隻空玉瓶的位置。楚風蹲在牆角收拾碎木料。
清鳶進門環顧了一圈，目光從藥櫃、櫃檯、門口的匾額逐一掃過，然後脫下外衫搭在椅背上捲起袖子：「玉瓶放哪兒了？我來擺。」
清鳶的手腳麻利。她把十幾隻玉瓶按照大小高低分成幾組，高的靠後矮的靠前，錯落有致地碼在藥櫃的擱板上。
又從家裡帶了幾塊乾淨的細棉布鋪在櫃檯面上，裁了幾張標籤紙用細繩穿好掛在瓶口，清清楚楚地標明「聚氣丹」「凝血丹」「養元散」。
楚風在她旁邊幫忙遞東西，兩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半天下來一層店面就收拾得像模像樣了。
炎麟在鋪子裡跑前跑後。
它從一層竄到二層又從二層蹦下來，在藥櫃之間的過道里打了兩個滾，然後跳到櫃檯上蹲好，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門外來來往往的行人。
路過的行人看見門楣上那面新匾和門口一隻蹲在櫃檯上的赤金異獸，紛紛駐足側目。
有人探頭進來問了句「新開的？」，楚風趕緊迎上去說「過兩日正式開張，到時候再來」。那人又看了炎麟一眼才走。
傍晚時分清鳶把最後一隻玉瓶擺好，退後兩步看了看整體效果，滿意地點了點頭。「差不多了。還差什麼？」
葉辰從樓梯上走下來：「還差丹藥。」他把手裡三隻小布袋放在櫃檯上，「這些夠第一批了。」袋子裡分別裝著凝血生骨丹、極品聚氣丹和他連夜煉製的洗髓伐脈丹，每種十枚。
楚風湊過來打開布袋看了一眼，被藥香熏得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老大……這丹藥聞一口都覺得脹氣。」
清鳶把三袋丹藥按品類分裝進對應玉瓶里，貼上標籤，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上方的顯眼位置。她又從自己帶來的小包袱里翻出兩塊疊好的淺藍色碎花布鋪在櫃檯轉角處，說是「看著舒服」。
葉辰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幕，清鳶在櫃檯後面整理標籤，楚風趴在櫃檯上往玉瓶里塞吸潮的干稻草，炎麟從藥櫃頂上探出半個腦袋來。
噬天丹閣就這麼成型了。匾額黑底金字地掛在門楣上，窗口透出暖黃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