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噬天丹閣的門板剛卸下來第三塊,一輛青布小轎就停在了門口。
孫道一從轎子裡鑽出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盒。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藏藍色錦袍,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面色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複雜。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噬天丹閣」的黑底金字匾額,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句什麼又沒有說出口。
楚風正蹲在門檻邊上擦門板上的灰,看見他連忙站起來:「孫老?您來得真早。」
孫道一衝他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店裡。
清鳶正在櫃檯後面把今日要賣的玉瓶一隻只擺好,看見孫道一進來微微頷首致意。
孫道一的目光從藥柜上一排排整齊的玉瓶上掃過,在那些貼著標籤的瓶口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收回目光,朝樓梯口方向問了一句:「葉先生可在?」
葉辰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還捏著一隻剛煉好的丹藥,暗紅色的丹面上丹紋還沒完全冷卻,在晨光里泛著細碎的微光。
他看見孫道一,把丹藥放進櫃檯上的空玉瓶里,拍了拍手上的丹粉:「孫丹師,有事?」
孫道一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原地雙手捧著那隻紫檀木盒,目光低垂著看了好一會兒自己鞋尖,然後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有種說不清的慚愧:「葉先生,老夫在落霞城做丹師四十多年,自詡丹王。先前兩次去您那裡討教,您指點了幾句,老夫回去琢磨了好些天,越琢磨越覺得自己前面大半輩子都活在了井底。」
葉辰靠在櫃檯邊沿上看著他,沒有接話。
孫道一繼續往下說:「昨日噬天丹閣開張,老夫讓人買了一枚洗髓伐脈丹回去驗了。那丹的成色、藥力凝練程度、丹紋的均勻度……」他頓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老夫這輩子煉不出來。落霞城沒人煉得出來。」
他把紫檀木盒放在櫃檯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一摞銀票,每張都是落霞城通用的大額靈石兌票,面額不小。
孫道一把木盒朝葉辰的方向推了推:「老夫想向您求購一批丹藥。價格好商量,先生開價便是。」
葉辰低頭看了一眼那摞銀票,沒有伸手去接。他抬眼看著孫道一:「孫丹師,你求購丹藥是想自己用,還是想轉賣?」
孫道一苦笑了一下:「不瞞先生,老夫的丹坊這幾年生意每況愈下,每月出的丹藥品質大不如前。如果能有先生煉的丹藥坐鎮,至少能把老主顧留住大半。先生放心,轉賣的價格老夫按您定的規矩來,絕不多賺。」
葉辰沉默了兩息。他轉身從櫃檯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三隻玉瓶放在櫃檯上,推了過去:「這幾瓶你先拿回去用。至於以後……」
孫道一目光緊盯著那三隻玉瓶,但沒有急著伸手拿。
「我可以跟以前一樣每月供你五十枚丹藥。」葉辰聲音平穩,「品質和昨天的貨一樣,價格按市價八折算。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孫道一連忙道:「先生請說。」
「再把落霞城所有所有的丹坊的廢丹渣滓都收來給我。」葉辰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補充道,「這次要求每三天送一次,量越大越好。城外的丹坊和藥鋪的廢料也算,只要你能弄來。」
孫道再一次用力點了一下頭:「包在老夫身上。落霞城但凡有丹爐的地方,老夫都能說得上話。」
他把那三隻玉瓶小心收進懷中,合上紫檀木盒的蓋子,轉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葉辰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只說了一句:「先生放心。」然後跨出了門檻。
青布小轎抬走了。
葉辰站在門口看著轎子在街角拐彎消失,轉身回到櫃檯後面把紫檀木盒裡的銀票取出來數了數,放進帳櫃暗格里鎖好。
清鳶在旁邊把剛才那番對話聽完了,沒有問為什麼需要廢丹渣滓,只是低頭繼續擺弄標籤紙條。楚風探頭探腦地問了一句:「老大,他真要收廢料給咱們?」
葉辰「嗯」了一聲:「他會弄來的。」
孫道一的動作比葉辰預想的更快。
次日上午,兩輛大板車就從東街那頭骨碌碌地駛了過來。車上堆滿了麻袋,一袋袋鼓鼓囊囊地壘了半人高,麻袋口扎得緊緊的,但還是有一股刺鼻的苦澀氣味從縫隙中滲出來。
趕車的是孫道一的兩個徒弟,一前一後地跟到噬天丹閣門口停下。
楚風跑出來揭開一隻麻袋的扎口往裡看了一眼,被那股混合著焦糊和霉臭的味道熏得連打了三個噴嚏,捂著鼻子退回來:「老大,這玩意兒真的有用?」
葉辰走過去彎腰看了看袋口裡的內容物,灰黑色的粉末中混著半焦的丹丸殘片、碎裂的靈藥殘渣,有些已經長了一層暗綠色的霉斑,氣味確實刺鼻。
但他的神識探入其中時捕捉到了一縷縷微弱的藥力殘餘,雖然駁雜但數量可觀。
「有用。」葉辰把袋口紮好,回頭對楚風說,「搬上二樓,靠密室那間空屋子先堆著。」
楚風捏著鼻子開始幹活。兩車廢料一共裝了十二大麻袋,他和孫道一的兩個徒弟來回搬了七八趟才全部搬上二樓。
清鳶在樓下用抹布把樓梯口和過道上灑落的碎渣掃乾淨,又點了一根艾草熏了熏氣味。
孫道一本人午後才到。
他騎著一頭灰驢慢悠悠地從城西方向過來,進門之後先在櫃檯前站了一會兒喘勻了氣,才從懷中取出一張清單遞給葉辰:「先生,這兩車的來源我都記在上面了。百家坊七袋、回春堂兩袋、德濟齋三袋,都是近期積壓的陳貨。過兩日我再跑一趟城外,那邊還有幾家小丹坊,廢料堆了不少一直沒人清走。」
葉辰接過清單掃了一眼:「辛苦你了。每月的丹藥到月底你來找楚風取,提前三天說一聲就行。」
孫道一點了點頭:「老夫曉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先生,這些廢料……您當真是用來煉丹用的?」
葉辰看了他一眼:「有用處。你只管收來就是。」
孫道一識趣地沒有追問,告辭走了。
葉辰回到二樓推開那間空房的門,十二麻袋廢料堆得滿滿當當,幾乎占了大半個屋子的地面。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苦澀藥氣,混雜著焦糊和霉變的殘留味道。他站在門口看了片刻,又關上了門。
當天下午葉辰就讓楚風把噬天丹閣的臨時歇業牌子掛了出去。
楚風雖然滿心好奇但沒有多問,將牌子掛在門楣上,拉上了半扇門板,然後坐在一樓櫃檯後面守著。
清鳶在樓下整理帳目,炎麟趴在她腳邊打盹。
葉辰獨自走上了二樓。
二樓盡頭那間密室的門被從裡面閂上了。
密室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地面鋪著青磚,朝北的牆壁上開了一扇小氣窗,光線昏暗。
十二麻袋廢丹渣滓被葉辰一袋袋倒在密室中央,灰黑色的粉末堆成了一座小山,幾乎漫到了密室的四壁,空氣中那股刺鼻的氣味更濃了,但葉辰面色如常。
他在廢渣小山前方盤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