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讓他失望的是,脅迫非但沒有起作用,反而更讓他陷入了被動。
狗頭人根本不在乎金牙的安危,徑直衝了上來,顯然是要將他們一併消滅掉。
眼見情況失控,魯納斯也顧不上更多,當即便準備砍了金牙,然後再直面九死一生的突圍。
也就在此時,一個怯懦的聲音卻適時響起。
「別殺金牙!金牙有辦法讓你們活……」
此時此刻,綁著金牙嘴巴的繩索,早就消失不見。
甚至就連捆著它手腳的束縛,也被啃斷一半。
如果不是事發突然,想必只要再給金牙一點時間,它完全可以趁魯納斯不備悄悄逃走。
看到這一幕,本就被怒火支配的長劍,已經劈落了一半,但卻硬生生停了下來。
只因金牙早已撲到了一個礦車前,並示意兩個人類趕緊上來。
電光石火間,前腳男已經明白了狗頭人的意思,更拉起凱特琳跳了上去。
隨著插銷被鬆開,本就位處高坡的礦車,立刻便在重力作用下,開始緩緩朝著下方滾動,很快就加速到勢不可擋。
反觀那些僅到人類大腿的狗頭人,則越追越遠,根本無法觸及礦車分毫。
再然後,異界過山車只運行了幾個呼吸,就已經衝到了山谷最低點,旋即便發出一陣「吱呀吱呀」刺耳的聲響。
聽到這動靜,還不等幾人有所反應,整個世界就已經開始天旋地轉。
再然後,魯納斯便重重摔了出來,和大地母親來了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換做是以往,魯納斯怎麼也得花點時間,才能恢復行動自如。
但此刻不過在幾個呼吸間,他就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同時還不忘將凱特琳還有另外一個從礦車下面拖了出來。
看著蜂擁而至、越跑越近的敵人,即便渾身炙熱、暴躁不已,可魯納斯卻壓下來廝殺的衝動,旋即便開始向著山谷外邊逃竄。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一狗這才停下了腳步大口喘息。
等到呼吸漸漸平穩,魯納斯這才發現,慌亂之中他們並沒有順著原路返回,反而穿過了密林來到了一條小河邊。
「這是哪?」
率先發出疑問的是凱特琳,此刻她已經站起身開始觀察四周,耐力顯然要比魯納斯強一些。
而望著眼前枝繁葉茂的果園,魯納斯很快就想起來,這或許就是菲爾斯通家族的領地。
想當初,魯納斯便是因為拒絕送信去往這裡,才逃離了馬科倫農場。
沒想到時過境遷,他竟然會以這種姿態出現在斯通菲爾德莊園。
不過眼下臨近日落,他也沒有什麼資格挑揀,只能向莊園這邊求助。
更何況,在他的印象之中,掌管斯通菲爾德家族的是一個慈祥的老太太,想必肯定不會拒絕他們這些傷痕累累,並且還死裡逃生的冒險者。
而事實也正如魯納斯料想的那般,等到他們被發現並施以援手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太太,也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勇敢的冒險者,在問候你們之前,我先得確認一下,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個怪物?」
說出這話時,老婦人的目光死死盯著金牙,顯然對此很是忌憚。
對於這個問題,魯納斯實則也有些猶豫。
儘管在礦洞中,他已經擊殺了好幾隻狗頭人,但那完全出於無奈。
但此刻戰鬥結束,再讓他屠殺一個沒有反抗能力,且擁有智慧的人形生物,顯然有違魯納斯的天性。
當然,他也可以將狗頭人交由衛兵處置,也算是慣例。
但於情於理,兩人之所以能夠逃脫山谷,也離不開金牙的幫助。
而這麼做,也就意味著將人形生物送上絞架或是斷頭台。
猶豫間,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低語,便纏住了他的思緒,更裹挾著極致的誘惑。
【可笑!世間螻蟻向來唯強者是從,你只需放下凡俗桎梏,我便能賜予你凌駕眾生、比肩神明的力量,兩難的問題更可以迎刃而解……】
蠱惑的低語層層浸染,魯納斯緊繃的神情漸漸放鬆,心裡的堅持也悄然崩裂。
再然後,一縷漆黑如濃墨的霧氣,便自魯納斯周身悄然溢出,無聲無息鑽進了金牙的四肢百骸。
下一秒,洶湧的情緒洪流驟然反噬而來。
那是極致的膽怯、無助和迷茫,全部來自弱小的狗頭人金牙。
情緒如漣漪層層蕩漾,他轉頭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都毫無察覺,時間像徹底靜止了。
黑霧還在不停湧入金牙體內,魯納斯終於感受到對方的抗拒。
金牙的靈魂在痛苦掙扎,魯納斯瞬間清醒,立刻出聲制止。
「夠了,放開它!」
魯納斯厲聲暴喝,聲線裹挾著壓抑的怒意與後怕,驟然劃破死寂。
隨著靜止的時間重新流動,在場所有人聞聲猛然回神,齊刷刷轉頭看向魯納斯,眼中盛滿錯愕與不解。
無人知曉方才瞬息之間,他險些墜入萬劫不復的黑暗深淵。
魯納斯無暇顧及眾人詫異的目光,上前一步,直接斬斷金牙身上的繩索。
在那之後,他並沒有收起武器,五指反而死死扣住劍柄,眼神銳利地死死盯著眼前的狗頭人。
「向我發誓,今後絕不主動傷害任何人,否則……」
冰冷的警告擲地有聲,重獲自由的金牙嚇得渾身一顫,瘦小的身軀連連後退,卻始終沒有轉身逃竄。
緊接著,這隻身形宛若六七歲孩童的狗頭人,便用磕磕巴巴的通用語,慢慢講出了自己的經歷。
因為體型弱小,它一直備受族群排擠,既當不了戰士,也做不了礦工,是族群里最底層、最被欺凌的存在。
礦洞裡只有弱肉強食,沒有正義和善意,一切只看實力強弱。
連金牙自己都說不清,它當初幫助魯納斯,是因為被死亡脅迫,還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切可以依附的生機,甘願追隨他逃離暗無天日的礦坑,渴望掙脫宿命,奔赴一種從未見過的新生。
魯納斯聽完,瞬間想通了所有不對勁的地方,心裡無比凝重。
不只是金牙被莫名影響,他自己也在悄悄發生巨大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