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擺著七八張八仙桌,空無一人。
櫃檯後,一個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正伏案打盹。
聽見腳步聲,店小二揉眼驚醒,見著秦楓一身血污衣衫襤褸的模樣,先是一愣,倒也未顯驚懼。
這年頭兵荒馬亂,刀客遊俠多如牛毛,帶血的營生司空見慣。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小二迎上前,熟練招呼。
「一間上房,不要來打擾。」
秦楓拋出一角散碎銀子,落在櫃檯上發出一聲脆響。
「好嘞!天字三號房,客官樓上請!」
小二喜笑顏開,掌起一盞油燈,引著秦楓踏上木樓梯。
推開房門,屋內陳設整潔,床榻被褥透著股陽光暴曬後的乾草味。
秦楓跨入屋內,反手合攏木門,插上門閂。
他走到榻前,褪去殘破沾血的上衣,露出精悍上身。
雙目豁然睜開,赤紅一片,血絲密布眼白。
剛剛在破廟雖借神雷剔除猴妖意識,又壓下群鬼,但外來的龐大魂力仍在體內衝撞,經脈脹痛欲裂。
秦楓咬緊牙關,右臂反折探向後背,五指成爪,對準後脊心窩。
噗嗤!
指尖刺破皮肉,毫無滯礙抓入脊椎血肉深處。
十指收攏,扣住那一截異於常人的黑色骨骼。
深及骨髓的痛楚強行掀開了秦楓靈魂深處的記憶。
十萬大山深處,常年不見天日,有一處白骨露野的絕地——萬鬼窟。
統治魔窟的是一頭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屍心老妖。
老妖耗盡半生心血,搜羅天下極陰極煞之物,欲煉製一桿能屠仙滅神的絕世兇器萬魂噬天幡。
幡需主魂,器需鼎爐。
秦楓因生辰八字契合,從小便被屍心老妖擄劫上山,圈養在陰氣最重的地窟。
日日夜夜灌服毒物煞氣,將其肉身當做溫養這杆兇器的人體鼎爐,也就是老妖口中的魂皿。
無數個日夜,萬鬼在體內撕咬穿梭,生不如死。
數月前,正是秦楓十八歲生辰。
那是老妖推算出的極陰之期,也是老妖準備將秦楓連同萬鬼一同血祭,成就魂幡主魂的死期。
祭壇之上,陰火焚身。
老妖施法煉化之際,天生異象,祭煉受挫,老妖當場遭到反噬,走火入魔。
秦楓蟄伏十八年的恨意徹底爆發。
他趁老妖真氣大亂,硬生生掙脫鎖鏈,撲向祭壇中央。
發下狠心,徒手扯斷那根尚未完工的主幡骨。
為防老妖奪回,秦楓當場割開自己後背皮肉,將那截黑色幡骨當做自己的脊椎,生生釘入背脊!
逃離魔窟前,秦楓摸走老妖供桌上的一卷殘篇。
伺鬼法與怨骨刃兩門小術正是來自殘卷。
自此開啟一路血戰逃亡。
秦楓呼吸粗重,汗出如漿。
他鬆開扣住脊骨的右手,猛地調動全身氣血,盡數注入脊椎那截殘幡骨中。
黑色骨骼暢飲氣血,當即爆發出一股恐怖凶威。
宛如君王降臨鎮壓叛亂。
凶戾到極點的威壓掃過四肢百骸,將體內蠢蠢欲動借著猴魂之力企圖暴動的百鬼,強行鎮壓回去。
百鬼哀嚎求饒,紛紛退避,重新化作蟄伏在秦楓體表皮肉下的黑色刺青。
氣血平復,經脈歸位。
秦楓長吐一口濁氣,險之又險撿回一條命。
他閉上眼,正欲借著這難得的安寧歇息片刻。
咚,咚,咚。
門外傳來輕飄飄的敲門聲。
三聲連貫,不疾不徐。
秦楓端坐榻上,眼皮未抬,紋絲不動。
木門無風自動,吱呀一聲向內敞開。
脂粉香氣湧入屋內,緊接著婀娜身影款款步入客房。
來人一襲薄紗紅裙,身段妖嬈。
肌膚白得反光,雙頰塗著兩團誇張的紅暈。
她扭動腰肢,步履輕盈無聲,徑直走到床榻前。
女子俯下身,向著秦楓貼靠過來。
香風撲面,吐氣如蘭。
伸出慘白纖長的手指,順著秦楓精壯的胸膛往上攀附。
紅唇微啟,聲音嬌媚入骨,施展起惑人心智的幻術魅惑。
秦楓閉目養神,任由女子貼近。
待那女子將臉湊至頸側,即將有所動作時,秦楓驟然睜開雙眼!
眸中鬼煞之氣驟然爆發,引得屋內陰風呼嘯,桌上燭火瞬間轉為幽綠。
「區區扎紙女鬼也敢造次!」秦楓厲聲斷喝。
攤手一抓,鉗住女鬼纖細的脖頸,將其舉上半空。
女鬼大驚失色,張嘴噴出一口陰氣。
秦楓不閃不避,胸膛起伏,張開大嘴對準女鬼,猛吸一口長氣!
呼——!
紙紮女鬼身上極陰鬼氣,化作滾滾白煙被秦楓抽筋拔髓般吸得一乾二淨。
「啊!!!」
短短几息間,鬼氣散盡,魅惑幻術再難維持。
女鬼身形極速乾癟,紅裙褪色,化作一具破爛的竹篾骨架。
秦楓甩手一擲,那東西摔在地上變成一地失去靈性的碎紙屑。
他冷哼一聲:「秦某隻有滿肚子的陰煞厲鬼,怕你這紙糊的胃口吞不下!」
話音剛落,門外過道忽地颳起一陣旋風。
「秦哥!」
「秦哥救我!」
幾聲稚嫩且充滿恐懼的呼喊,突兀闖入秦楓耳中。
幾道瘦小身影從門外連滾帶爬竄進屋內。
秦楓定睛看去,瞳孔驟縮。
來人竟是四個十一二歲的孩童,穿著破舊粗布麻衣,臉上滿是灰泥與淚痕。
「石頭?大丫?二狗?」
秦楓驚聲喊出幾個名字。
這幾人,竟是他當年在屍心老妖萬鬼窟中,一起被當做魂皿圈養的苦命少年!
他們曾分食半塊餿饅頭,曾在老妖抽鞭子時互相依偎取暖。
秦楓出逃那天,這幾個少年被綁在祭壇邊緣,作為第一批血祭的耗材,本該早已魂飛魄散。
「秦哥,我好痛啊……」叫石頭的少年哭喊著撲上前。
「秦哥,老妖把我的心挖了,你幫我找找心在哪?」二狗慘笑著靠近,胸口赫然是一個血淋淋的大洞。
秦楓心神大震,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接住他們。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四個原本哭嚎的少年,面容瞬間化作猙獰惡鬼。
他們張開長滿獠牙的嘴巴,毫不留情地撲向秦楓,對準他的脖頸雙臂,大腿撕咬!
利齒切開皮肉,刺骨陰寒鑽入骨髓。
秦楓吃痛,心底湧起一陣狂亂,竟忘了揮拳反擊,只任由這幾個舊日同伴在身上撕咬啃噬。
危急關頭,後背脊椎驟然發燙。
秦楓渾身一激靈,靈台瞬間清明。
不對勁。
他目光如刀,掃視身上掛著的幾個孩童。
他們撕咬雖狠,皮肉雖破,卻未流出一滴鮮血。
更重要的是,屋內地板上,燭火搖曳,這四人腳下,乾乾淨淨,尋不見半寸影子!
好厲害的攻心幻術。
先派扎紙女鬼試探,女鬼一滅,自己心神必有短暫鬆懈。
緊接著便用這直擊軟肋的故人幻象,企圖從意識瓦解自己!
若意志稍有動搖,陷入自責與悔恨中放棄抵抗,這幻陣便能將他的靈魂生生拖入深淵。
「裝神弄鬼。」
秦楓神色歸於冷寂。
任由四個幻影掛在身上撕咬。
「你們死在萬鬼窟,連殘魂都被老妖絞碎餵了主幡,天地間早沒你們的痕跡。拿死人做局,辱我故友……」
秦楓雙掌合十,體內氣血翻滾,順著經脈匯聚於雙臂。
他猛地張開雙臂,仰天怒喝。
「給我破!」
氣血透體而出,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赤紅波紋,橫掃整個客房。
四個撕咬的孩童幻影被赤紅波紋擊中,發出刺耳尖嘯,如陽光下的雪花,扭曲變形,轟然消散。
屋內重歸寂靜。
碎紙屑滿地,油燈依舊亮著黃昏的光。
秦楓大口喘息,盯著敞開的木門,門外漆黑幽長。
悅來客棧,大堂里的肉湯香味不知何時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在樓道間的濃烈屍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