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會漸入佳境。
大紅轎內傳出三聲脆響,似玉石相擊。
那道雌雄莫辨的嗓音再度蓋過全場喧囂,透著蠱惑人心的魔力:
「塵緣易盡,仙道難求。本座今日大開方便之門,特召幾位心誠意篤者,入轎親授摸頂賜福。賜汝等肉身成聖,免受輪迴之苦!」
此言一出,聚仙坪徹底炸開了鍋。
數萬信徒狀若瘋魔,拼命往前擠。
有人扯碎衣襟,有人嚎啕大哭,皆高舉雙臂,妄圖引起仙姑垂青。
「仙姑!選我!我願折壽五十年換得仙緣!」
「我!我喝了聖水!我心最誠!」
轎內飛出幾道紅芒,不偏不倚落入人群。
幾名早前痛飲黑血、此時頭頂已然鼓起碩大肉蓮的百姓被選中。
這幾人欣喜若狂,跌跌撞撞爬起,推開周遭眼紅嫉恨的同伴,連滾帶爬奔向八卦法壇。
法會高潮降臨。
最前頭那漢子頂著一顆即將破裂的碩大肉瘤,滿臉迷醉,撩開大紅帷幔,一步跨入轎中。
信徒視線里,神跡彰顯。
漢子入轎剎那,轎頂那顆拳頭大小的紅寶石金光大放!
一陣悠揚仙樂憑空奏響,隱有仙鶴清啼穿雲裂石。
大紅帷幔上,映出漢子跪地叩首的剪影。
緊接著,那剪影化作一團璀璨光斑,須臾間飄散無蹤。
「羽化登仙!肉身成聖!」
「真神顯靈吶!」
台下數萬凡人徹底淪陷,嘶聲力竭地叩首歡呼,震天聲浪幾欲掀翻聚仙坪上空的煙雲。
但在秦楓眼中,這卻是另一番修羅地獄般的慘絕光景。
借著體內肉蛆散發的邪氣共鳴,秦楓雙目蒙上一層純黑陰翳。
這層陰翳宛如利刃,頃刻間剖開漫天高香與魔音交織的幻象。
仙樂變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
祥瑞金光化作沖天而起的腥臭血氣。
大紅帷幔後方,根本沒有羽化登仙的仙境。
轎廂內,赫然盤踞著一張由無數蒼白根須交織而成的血盆巨口!
那些根須粗若巨蟒,通體生滿鋒利倒刺與蠕動的吸盤。
漢子剛一踏入轎廂,巨口轟然閉合。數十條蒼白根須宛如毒蛇絞殺,瞬間洞穿他的四肢百骸。
「噗嗤!」
骨肉崩碎,血漿飆射。
那漢子連半聲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根須巨網絞成一團爛肉。
吸盤齊齊發力,瘋狂吞噬鮮血骨髓。
短短一息,一個精壯漢子便化作一張薄皮空囊,被根須嫌棄地吐入轎廂暗格。
茹毛飲血,食人敲骨。
這才是仙姑的真面目!
秦楓目眥欲裂,他敏銳察覺到一絲破綻。
大妖吞噬活人後,紅寶石的光芒驟然黯淡,流轉其上的澎湃妖氣也隨之一滯。
這絕非施展仙法的正常耗損,更像是在強行消化龐大血肉精氣導致的運轉凝滯。
秦楓心中默默計息。
一息,兩息,三息……
足足過去百息光景,紅寶石才重新煥發妖異血光,轎內那股停滯的妖氣方才恢復如初。
緊接著,轎內才傳出聲響,召第二名信徒入內。
第二個狂熱婦人踏入轎中,幻象重演。
秦楓再次默數。
又是百息!
百息黯淡,百息停滯。
秦楓眼中寒芒迸射。
大妖吞人,雖能汲取氣血,但活人血肉夾雜後天濁氣,非精純靈力可比。
強行吞咽活人,必須耗費百息時間運轉妖丹來消化濁氣。
這百息,便是它舊力剛去,新力未生的死穴!
是它妖氣防禦最薄弱的空檔!
世間萬物相生相剋,再兇悍的妖邪,亦有命門。
若等它徹底消化完這批血食,妖氣充盈,自己再想動手,無異於蚍蜉撼樹。
欲求破局,必須主動入瓮,趁其虛弱,直搗黃龍!
第三名信徒登台。
此人是個瘦骨嶙峋的老叟,頂著兩朵妖艷肉蓮,迫不及待鑽入帷幔。
轎頂紅寶石果不其然再次黯淡下去。
機會來了!
秦楓當機立斷,狠咬舌尖,逼出一口心頭精血。
他借精血之力,猛地衝散體內一直用來壓制氣血的偽裝。
同時,他刻意放開那股吞下蛆血後滋生的寄生邪氣,任由邪氣與自身磅礴氣血交織相融。
霎時間,他整個人仿佛變成了一株氣血旺盛到極點,又完美契合妖物胃口的人形寶藥。
「仙姑渡我!真空家鄉,極樂永享!」
秦楓扯開嗓子,學著周遭信徒瘋魔的模樣,厲聲嘶吼。
他雙目赤紅,神情癲狂,仗著遠超常人的蠻力。
蠻橫撞開擋在身前的人群,硬生生從外圍擠到八卦法壇正下方。
「選我!我願將一身精血骨肉盡數供奉仙姑!」
秦楓雙膝砸地,偽裝出急不可耐的獻祭姿態。
混雜著精純陽剛武夫氣血與肉蛆邪氣的味道。
猶如黑夜中的熊熊烈火,直衝大紅轎廂而去。
轎內,那由無數蒼白根須組成的血盆巨口剛剛吞下老叟,正處於百息虛弱的消化期。
按理說,此時絕不宜再強行吞食。
可秦楓散發出的氣血實在太過誘人。
對於這等專食人命的妖邪而言,這等旺盛精血,抵得上吞噬千百個乾癟凡人。
只要吸乾此子,突破二境化形便指日可待!
貪慾,終究戰勝了本能的蟄伏。
大紅帷幔無風自動。
一道白藕觸手如閃電般自轎中探出。
空靈的嗓音透出一絲按捺不住的急切與貪婪。
「此子根骨奇佳,身負無上仙緣。賜入帳登仙,受本座親傳大造化!」
秦楓一步跨入大紅帷幔。
身後轎簾唰地合攏,外界震天動地的歡呼聲鑼鼓聲戛然而止。
轎內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龐大。
入目所見,是一片昏暗血色,中人慾嘔。
正中間端坐著一尊詭異邪像。
怪物狀似廟宇里供奉的佛母,卻通體漆黑如墨,表皮不斷滲出令人作嘔的粘稠黑油。
它並未盤膝坐於蓮台,身下赫然是一座由數百顆泛黃人頭骨壘成的白骨蓮花。
怪物背後,生出數十條蒼白粗壯的肉質根須。
根須末端長滿倒刺與密密麻麻的吸盤,宛如群蛇亂舞,透著陰森死氣。
先前在外面見到的那些白藕,正是此物。
秦楓不知這是什麼邪祟,也無需知曉。
他面容扭曲,雙眼依舊維持著狂熱與迷醉。
撲通一聲跪伏在白骨蓮花前。
「仙姑慈悲!信徒願獻上一切,求仙姑賜法!」秦楓嘶聲吶喊,狀若瘋癲。
大黑佛母俯視秦楓,腹部裂開一道橫貫腰際的血盆大口,裡頭交錯生滿剃刀般的利齒。
「善。汝氣血旺盛,正堪大用。獻上血肉,助本座鑄就金身。」空靈女聲從那血盆大口中傳出,詭異違和。
秦楓起身,看似緩慢走過去,卻在半途時,陡然五指緊繃如鐵鉤,噗嗤一聲狠狠插進自己的左胸!
皮肉撕裂,鮮血狂飆。
五指死扣肋骨,發力向外一掰。胸腔被生生扯開一個血洞。
探手入胸,攥住自己還在劇烈跳動的心臟,用力扯斷相連的血管經絡,將其一把掏出!
熱血噴灑,染紅衣襟。
雙手捧著這顆尚在搏動的心臟,高高舉起,遞向黑佛母,面上滿是病態的虔誠:「請仙姑享用!」
大黑佛母愣住了。
它盤踞此地數載,吞食信徒無數。
見過獻祭童男童女的,見過捨棄家業的,卻從未見過狂熱到親手挖心奉上的瘋子。
「好!好!好一個至誠之徒!」
大黑佛母發出夜梟般的狂笑,認定這凡人已被自己的魔音徹底操控。
它背後探出一條蒼白根須,一把捲走秦楓手中的心臟,隨手丟入腹部那張血盆大口。
利齒咀嚼,囫圇吞下。
秦楓跪在原地,胸前留下一個血窟窿。
他並未倒下,眼中那痴狂迷醉之色卻在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化作萬載寒冰般的冷漠。
《六魄鎮獄訣》,暗自運轉!
欲修第一獄血池獄,難如登天。
常人若引海量陰煞入體淬鍊心臟,陰陽衝突,心臟當場便會炸成一灘爛泥。
必須尋一處極陰極煞之地,作為緩衝熔爐。
這黑佛母的肚腹,便是世間絕佳的寄生溫床!
將心臟主動餵給妖鬼,以其二境修為的肉身為鼎爐。
心臟化作寄生之種,反客為主,借妖鬼體內磅礴陰氣淬鍊自身。
此等瘋狂法門,普天之下,唯有修習左道對自己狠毒到極點的人才敢施展。
大黑佛母吞下心臟,正欲開口誇讚,聲音卻戛然而止。
面龐驟然扭曲,透出無盡駭然。
腹中那顆凡人心臟並未被消化,反倒像個無底黑洞。
隨著心臟一下下強勁搏動,黑佛母體內苦修多年的核心鬼氣,竟不受控制地朝那心臟瘋狂倒灌!
「你做了什麼!」
大黑佛母驚聲尖嘯,察覺上當。
回應它的,是一截破體而出的蒼白骨刃。
秦楓欺身而上,怨骨刃掛著尖銳破空聲,裹挾渾身殘存氣血,一刀狠劈在大黑佛母腰側大口邊緣!
「哧——」
黑油飛濺,腥臭惡臭瀰漫。
這一刀斬入數寸,痛得大黑佛母仰天咆哮。
「螻蟻敢爾!」
鬼轎內空間劇烈震盪,無盡黑氣翻滾,化作實質般的陰火。
數十條蒼白根須如長矛陣列,暴雨般刺向秦楓。
秦楓橫臂格擋。
「咔嚓!」
骨刃當場崩碎成渣。
幾條根須順勢抽在秦楓胸前,將他抽飛撞在轎廂壁上,骨骼斷裂聲清晰可聞。
無心之軀,強弩之末。
秦楓咳出一大口夾雜內臟碎塊的鮮血,單手捏出印訣。
「請靈!」
脊椎深處,黑色幡骨爆出尖嘯。
暴虐的魂體被秦楓強行抽出,灌入四肢百骸。
正是先前被山君殺死的那頭瘟猿!
純粹的魂力與瘟疫死氣撐爆了秦楓的經脈。
皮膚寸寸龜裂,滲出黑血。
精悍的身軀瞬間拔高,背後浮現出一尊青面獠牙的凶猿虛影。
近幾日,多次請一境魂體入凡胎,乃十死無生之局。
秦楓心中明鏡高懸。
這具殘破肉身,最多只能承受三息。
三息一過,必將爆體而亡。
三息,定生死!
第一息!
秦楓雙足頓地,踩碎轎底木板。
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殘影,無視漫天飛舞的蒼白根須,硬扛著皮肉被洞穿的劇痛,生生撞入黑佛母懷中。
猿影咆哮,雙拳掄起,夾雜著毀天滅地的瘟疫毒障,重重轟在黑佛母面門。
黑佛母鼻骨塌陷,半邊臉頰被打爛。
第二息!
黑佛母厲聲慘叫,腹部大口噴出濃鬱黑炎,數十條根須回防,死死纏住秦楓四肢。
倒刺扎入血肉,瘋狂吸食秦楓的精血。
秦楓渾身浴血,猶如修羅惡鬼。
他不管不顧,任由根須撕咬,雙臂死死箍住黑佛母的脖頸,將兩人身軀死鎖在一起。
血肉交融,骨骼摩擦。
第三息!
肉身瀕臨崩潰。
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背後瘟猿虛影明滅不定,眼看就要潰散。
黑佛母狂笑:「凡胎也敢弒神!給本座死!」
秦楓雙目赤紅,裂開滿是鮮血的嘴唇:「該死的是你!」
猛地向前一探頭,張開大嘴,一口死死咬住黑佛母漆黑的脖頸大動脈!
《伺鬼法》逆轉,吞噬全開!
與此同時,黑佛母腹中的那顆心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
「咚咚!咚咚!」心臟搏動如擂鼓。
內外夾擊!
心臟在內瘋狂吸扯鬼氣核心,秦楓在外大口吞噬其精純魂力。
黑佛母如遭雷擊。
它驚恐地發現,自己一身修為,竟被這失去心臟的凡人徹底鎖死。
力量如決堤之水,瘋狂流失。
「不!滾開!」
它拼命掙扎,利爪瘋狂撕扯秦楓背脊。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秦楓咬死不鬆口。
大口大口的黑色精純鬼氣與妖異血肉,順著喉管強行灌入他乾涸的體內。
磅礴無匹的能量在體內炸開。
秦楓借著這股龐大外力,死守靈台,瘋狂運轉《六魄鎮獄訣》。
海量陰煞之氣與妖鬼精血被強行牽引,朝著秦楓空蕩蕩的胸腔倒灌而入。
在血窟窿深處,一團刺目的暗紅光芒開始匯聚旋轉。
血液沸騰,陰火交織。
一方虛幻的血色磨盤隱隱浮現,帶著鎮壓邪祟的恐怖氣息。
赫然正是第一獄,血池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