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西側牌坊上,兩名修為稍淺的頭陀扛不住這等精神衝擊,七竅流出黑血,手中一百單八斤的黃銅禪杖脫手砸落。
白晴雪與那陰鷙男修結伴刺出一劍,劍氣剛斬在人蚰那層縫合的肉皮上,便被一股腥臭的灰黑妖氣當場震碎。
陰鷙男修悶哼一聲,連退數步,握劍的虎口崩裂淌血。
「退!快退!」男修大驚失色,「這不是尋常精怪,這是二境大妖,千面人蚰!」
「這孽障究竟生吞了多少活人,怎會養出如此駭人的怨毒妖氣!」白晴雪面無血色,急忙抽身後撤。
一境修士對上這等巨物,無異於蚰蜒撼樹。
人蚰甩動粗壯的尾段,將一座青石牌坊抽得粉碎,亂石穿空,逼得周遭正派弟子狼狽逃竄,傷亡慘重。
「慌什麼,一群沒用的廢物!」
半空中,腳踏羅盤的青城派老道怒喝出聲。
二境巔峰的威壓轟然釋放,壓得下方狂風驟停。
老道反手拔出背上寬刃大劍。
咬破舌尖,一口真陽涎噴在劍身之上。
大劍頓時泛起刺目雷光,引得天際陰雲雷聲滾滾。
「區區千面人蚰,也敢在貧道面前放肆!九霄神雷,落!」
老道一劍劈下,粗如水桶的赤紅雷霆撕裂夜空,轟在人蚰寬闊的脊背上。
轟隆!
雷火炸裂,人蚰背上的數十張人臉被劈得腥臭黑血如噴泉般噴涌。
巨妖吃痛發狂,身下數百條人腿瘋狂刨動,竟頂著雷火,想要遁入地下泥土逃生。
「孽障,大乾王法在此,豈容你借土遁逃!」
南面街角,那名身披錦衣的武官動了。
他同樣是二境修為,卻不修靈氣真元。
只見他單手托起那方雕刻著狴犴瑞獸的青銅官印,口中念念有詞,猛然將大印拋向半空。
「鎮!」
官印迎風暴漲,化作房屋大小。
淡金色官道氣運,夾雜著萬民敬畏的王朝威壓,自天而降。
金光匯聚,竟在半空凝結成一頭面目猙獰的狴犴法相。
狴犴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震懾神魂的威嚴怒吼,重重踏在人蚰企圖鑽地的頭顱上。
這一踏,不僅力逾萬鈞,官道氣運更是天生克制陰煞邪穢。
人蚰渾身蒸騰起大片白煙,被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武官落地,拔出腰間繡春刀,衝著身後下屬厲聲下令。
「這妖物陰氣太重,斬首亦能再生!放火!把這條街全燒了,用至陽之火斷它的根基!」
幾名官差得令,立刻拋出引火符籙。
烈焰借著風勢,瞬間點燃了周遭成片的民居。
火舌竄起三丈高,整條坊市化作一片火海。
大火不僅燒向妖物,更將那些躲在屋內的凡俗百姓一同吞噬。
哭喊聲、呼救聲,混雜著人蚰的咆哮,交織成一幅人間煉獄圖。
怨氣衝天而起,甚至蓋過了原本的妖氣。
二層茶樓窗欞後。
秦楓冷眼俯視著下方正妖鏖戰。
二境修士的破壞力,確實霸道。
無論是青城老道的雷法,還是朝廷武官的官道氣運,都遠超一境。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千面人蚰吸引,大陣氣機陷入混亂。
秦楓先是一翻手,將封印著馬良的黑熊獠牙取出,扔在茶樓角落的陰暗縫隙里。
這土夫子最擅長聽聲辨位察言觀色。
留他在外面暗中盯著,全當布下一雙防備偷襲的暗眼。
安置妥當後,秦楓右手捏訣。
「出來。」
黑霧翻滾。
魂火落地,幻化出一個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老道殘魂。
正是在殘幡底部分庭抗禮,自稱上清道統長老的老鬼!
老鬼剛一現身,感受到外界稀薄的靈氣,頓時面露倨傲,冷哼一聲:「黃口小兒,遇上死局了?終於想起求本尊了?本尊早說過,只要你乖乖讓出……」
他話音未落,秦楓眼神一凜,根本不跟他廢半句唇舌。
心念微動,脊骨殘幡發出嗡鳴。
連繫在老鬼魂體上的陰煞鎖鏈驟然收緊。
殘幡內部獨有的噬魂陰火,順著鎖鏈直接灌入老鬼體內。
「啊——!」
上一息還高高在上的上清長老,撲倒在地,痛苦翻滾。
魂體被陰火炙烤得幾近透明,滋滋作響。
秦楓面無表情,加大火候。
以前這一招他還無法動用,現在隨著邁入一境,已然可以初步使用。
端的是無比好用。
折磨了足足半盞茶功夫,老鬼的仙風道骨蕩然無存,只剩下氣若遊絲的哀嚎。
「停手……小輩停手!老夫服了!有話好說!」
黑熊獠牙里,馬良縮成一團魂火,透過縫隙看著老鬼吃癟的慘狀,心裡樂開了花,暗自冷笑竊喜。
「裝什麼大尾巴狼!主爺可是個活閻王,連老子都得裝孫子,你個牛鼻子還敢擺譜,該!」
秦楓見老鬼老實了,這才散去陰火。
伸手一指窗外那籠罩十條街區的顛倒五行陣:「看清楚外面的陣法。我要在不驚動半空那個二境老道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去。你若敢說半個不字,或者耍什麼花招,我立刻把你扔進血池獄當柴火燒。」
老鬼趴在地上喘息,縱然滿心怨毒,眼下也不敢再觸秦楓霉頭。
他飄到窗邊,只看了一眼外面流轉的五色陣光,老臉上登時浮現輕蔑與不屑。
「貧道當是什麼通天大陣。青城派這等末流小宗,連給上清道統提鞋都不配。這顛倒五行陣,布得狗屁不通,簡直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老鬼指著南面熊熊燃燒的火海,嗤笑道:「那朝廷武官更是個蠢物。五行陣法,最重相生相剋、氣機平衡。他為了逼出妖物,竟動用凡俗烈火燒街!」
「火行過旺,本就打破了陣法平衡。更致命的是,這把火燒死了太多無辜凡人。活人慘死,怨氣衝天。那些怨煞之氣隨著大火升騰,全被吸進了火行陣基之中。」
老鬼轉頭看向秦楓,語氣篤定:「純正的五行陣基,已經被凡人怨氣反噬,生出了一道無法彌合的煞氣缺口。這陣法,看著唬人,實則外強中乾,千瘡百孔!」
秦楓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破局之法在哪?」
老鬼伸手捋了捋散亂的鬍鬚,重拾幾分陣法宗師的做派,指著下方街區東北角的一處偏僻小巷。
「五行相剋,水克火。如今陣法火行暴走,水行必定衰弱。只要找到那方水行的死門——通常是一口荒廢的水井,或是陰氣匯聚的暗溝。往裡面注入一股遠超陣法承受極限的純正煞氣。」
老鬼陰惻惻地笑了起來:「水火相衝,煞氣蝕陣。無需強行破壁,陣法結界自然會在這陰溝處,悄無聲息地溶出一個出口。天上那個二境老道,現在正全神貫注對付大妖,只要不弄出大動靜,他絕察覺不到底下破了個洞。」
秦楓目光微閃,抬手將它塞回脊椎殘幡。
隨後彎腰撿起角落裡的黑熊獠牙,貼身揣好。
外頭火海連天,濃煙滾滾。
千面人蚰與數十名正派修士的廝殺已至白熱化,天崩地裂的巨響震得整座茶樓搖搖欲墜。
時機已至。
秦楓推開後窗,縱身躍入下方被大火濃煙籠罩的暗巷,貓著腰,借著夜色與煙障的掩護,直奔東北角的陣法死門。
街面上亂作一團。
火舌舔舐著兩側的木質吊腳樓,燒斷的房梁不時砸落。
滾滾黑煙燻得人睜不開眼。
秦楓剛穿過一條巷弄,前方火光映照處,傳來幾聲悽厲的慘叫與求饒。
「仙長饒命!俺們沒有被妖邪附體啊!」
「娘!我怕……」
秦楓頓住腳步,身形隱入一處倒塌的石碾後方。
放眼望去,前方空地上,站著四名身穿青城派道袍的年輕弟子。
他們手提純陽法劍,劍刃上還在往下滴血。
這四人正將十幾個未能逃出火海的青州百姓逼到牆角。
百姓中多是老弱婦孺,被濃煙燻得滿臉黑灰,跪在地上不斷磕頭。
領頭的一名青城弟子生得油頭粉面,此刻卻滿臉森寒。
他掏出一張黃符,憑空點燃,符紙燃燒發出的青煙掠過那群百姓,頓時發出輕微的滋滋異響。
「還敢狡辯!」粉面弟子大義凜然地厲喝,「千面人蚰的毒瘴早已散布全街。你們吸入妖氣,五臟六腑皆已受了邪祟污染。若放你們活著出去,不出三日,便會異化為吃人的行屍走肉!」
旁邊一名女弟子附和道:「師兄說得對。我等正道修士,自當防微杜漸,斬草除根。殺了你們,是為了保全青州城十萬生靈。這叫除魔衛道,大功德一件!爾等安心上路,早登極樂!」
話音未落,粉面弟子手腕一抖。
劍光閃爍。
三顆大好頭顱滾落在地,斷頸處鮮血狂噴。
跪在最前面的三個老漢連慘叫都未發出,當場斃命。
婦孺們嚇得肝膽俱裂,瘋狂向四周逃竄,卻被另外三名弟子持劍攔住,肆意屠戮。
「殺光!一個不留!莫讓妖氣散播!」
聽著這幫偽善之徒滿口仁義道德,幹著喪盡天良的屠夫勾當,秦楓麵皮扯動,扯出一抹殘忍的獰笑。
斬草除根?大功德?
不過是這群所謂名門正派,為了掩蓋自己布陣時濫殺無辜的罪證,順手在此滅口罷了!
脊椎深處,百魂幡震顫。
七百惡鬼早就餓得發狂,正撞擊著秦楓的血池罡氣。
七日飼養之期本就緊迫,今日若再不餵食,這群孽障定要反噬。
「正愁沒肉下鍋,這不就送上門來了。」
秦楓冷哼一聲,雙足發力化作殘影,悍然殺入場中!
粉面弟子剛一劍刺穿個婦人的胸膛,忽覺背後陰風大作。
尚未轉身,一截森白鋒利的怨骨刃,已然粗暴地從他後心刺入,直接貫穿前胸!
「噗嗤!」
秦楓單臂發力,直接將這青城弟子挑在半空。
「什麼人!」
剩餘三名弟子大驚失色,急忙轉身列陣。
待看清來人是個渾身泥水右臂長出骨刀的怪物,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妖人!敢殺我青城弟子!」
三人齊齊捏動劍訣,三柄純陽法劍化作流光,直刺秦楓面門心臟與下陰三處要害。
秦楓不躲不避。心脈血池獄轟然轉動,心臟泵出磅礴巨力。
「當!當!」
兩柄法劍刺中秦楓胸膛與小腹,竟發出金石交擊的脆響。
銅皮鐵骨硬抗一境劍修的飛劍,連油皮都沒破開一絲!
唯有刺向面門的那一劍,被秦楓探出左手,五指如鋼鉗般死死攥住劍鋒。
鎮獄罡氣爆發,直接將那千錘百鍊的法劍捏成滿地碎鐵!
「怪物……」
出劍的女弟子驚恐倒退。
秦楓根本不給她喘息之機,大步跨出,身形猶如猛虎下山。
左手成爪,狠狠扣住女弟子的天靈蓋,五指發力。
顱骨碎裂聲令人頭皮發麻。
與此同時,秦楓後背黑霧炸裂。
百魂幡透體而出,化作十數條粗壯的黑色觸手。
這四名青城弟子皆是一境修士,體內蘊含著純正的道家真元,對幡內惡鬼而言,乃是世間最頂級的血食大補!
觸手如飢餓的毒蛇,瞬間扎入四人的殘屍。
「咕嚕……咕嚕……」
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聲響起。
不過三息,四具年輕飽滿的肉身,便被抽乾了所有精血真元,化作四具乾癟枯朽的人皮骷髏。
連同他們那驚恐萬狀的神魂,也被盡數扯入殘幡深處。
七百惡鬼飽飲正道修士的精血,發出滿足的悽厲歡呼。
躁動不安的魂幡,終於平息下來,飼鬼反噬的死局迎刃而解!
秦楓收回殘幡與骨刃。
一旁僥倖存活的幾個百姓,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甚至連磕頭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秦楓懶得理會這些凡俗,大步流星跨過地上的乾屍,頭也不回地沖向東北角的暗巷。
……
不多時,秦楓停步。
前方是一條臭氣熏天的死胡同。
胡同盡頭,赫然是一口乾涸廢棄的老水井。井口長滿黑綠色青苔,四周瀰漫著刺骨的陰寒。
正是大陣的水行死門!
五色光牆貼著井口拔地而起,阻斷一切去路。
秦楓回想上清老鬼傳授的破局之法,當即催動血池獄。
逼出一大口夾雜著自身本源與鎮獄罡氣的極陰穢血,噴向那口廢井。
同時,單手按在井台,將殘幡內積攢的濃烈怨煞之氣,毫無保留地灌入井中!
「轟!」
水火相衝,陰陽逆亂!
原本堅不可摧的五色光牆,接觸到這股極其極端的陰煞穢血,竟發出滾油潑雪般的嗤嗤異響。
陣法水行根基瞬間被污。
光牆表面一陣劇烈扭曲,水波蕩漾間,竟真的在井口正上方,悄無聲息地溶出了一個僅容一人穿過的陣法缺口!
天上那主持大陣的青城老道,此刻正與千面人蚰斗得難解難分,壓根沒察覺到東北角的陣基已破。
秦楓大喜,毫不遲疑,縱身一躍穿過缺口。
雙腳剛一落地,他便頭也不回,按照馬良指明的路線,順著城外荒草叢生的小道狂奔而去。
身形快若奔雷,轉瞬沒入無邊黑夜。
……
秦楓前腳剛走。
趙府別院的中心戰場,局勢已然發生驚天逆轉。
千面人蚰縱然妖氣滔天,畢竟只是二境妖物。
面對青城老道的九霄神雷,以及朝廷武官那方四品官印的接連鎮壓,終於扛不住了。
龐大的肉身被劈斬得七零八落。
數百條手臂大腿斷折一地,前端那半截趙府尹的軀幹,更是被雷霆燒成了焦炭。
「妖孽,受死!」
老道厲喝,手中大劍化作十丈雷霆巨刃,當空斬下,直逼人蚰命門。
武官亦是催動官印法相,狴犴怒吼,金光化作無數鎖鏈,封鎖妖物退路。
生死存亡之際,千面人蚰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悲鳴。
它猛然張開血盆大口,「哇」的一聲,竟吐出一顆拳頭大小墨綠色的妖丹!
妖丹剛一出竅,便爆發出毀滅性的恐怖妖氣。
「不好!這孽障要自爆妖丹!退!」
老道與武官大驚失色,顧不得誅妖,急忙催動護體罡氣瘋狂後撤。
轟隆隆——!
妖丹轟然炸裂。
方圓百丈內的房屋建築瞬間夷為平地。
狂暴的毒瘴氣浪席捲八方,直接將老道與武官掀飛出去數十丈,兩人齊齊噴出一口鮮血,護體法寶盡碎,已然身受重創。
趁著自爆爭取的瞬息空檔,千面人蚰捨棄了殘破不堪的龐大外殼。
猶如金蟬脫殼一般,一條僅有丈許長通體血紅的變異蜈蚣,從廢棄的肉殼中鑽出。
腦袋上長著一張怨毒人臉。
這大妖為了活命,直接施展土遁之術,一頭扎進地底。
它在泥土中瘋狂逃竄,剛撞上五色大陣的結界,便敏銳地嗅到了一絲陣法破綻的氣息。
那是秦楓剛才用陰血溶出的缺口!
大陣雖在自我修復,但那缺口尚未完全閉合。
千面人蚰大喜過望,順著那道不足尺許的裂縫,拼命擠了出去。
留下一地腥臭的黏液,轉瞬鑽入城外的荒山野嶺,逃之夭夭。
……
煙塵散去,滿目瘡痍。
青城老道與錦衣武官互相攙扶著站起,看著空空如也的妖物肉殼,臉色鐵青。
「混帳!五行大陣封天鎖地,它怎麼可能逃脫!」老道氣得渾身發抖,又牽動內傷,咳出一灘黑血。
錦衣武官臉色陰沉滴水,咬牙切齒:「這妖物吸收了全城百姓的怨氣,實力大增。你我二人傷及根本,已無力追擊。若是放虎歸山,來日必生大患!」
兩名二境大佬束手無策之際。
遠處殘破的屋檐上,白晴雪提著帶血的長劍,飛掠而至。
她看著滿地狼藉,單膝跪地,衝著老道抱拳請命。
「師傅息怒!那妖孽自爆妖丹,又捨去百年肉身,此刻必然是強弩之末!徒兒雖只有一境,但願帶幾名同門師弟,順著它殘留的毒瘴血跡追擊!定將這妖孽斬首,帶回府尹大人的頭顱!」
老道深深看了白晴雪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讚賞。
「好!不愧是我青城派的好弟子!」
老道自懷中摸出一枚尋妖羅盤,交到白晴雪手中。
「那孽障逃向了北方。你切記小心,遇事發傳訊符。」
「徒兒領命!」
白晴雪接過羅盤,招呼上那名陰鷙男修,點齊殘存的幾名青城弟子,循著千面人蚰留下的蹤跡,殺氣騰騰地追出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