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足天蜈失去脊椎主骨,百丈新軀僵直抽搐。
腥臭黃膿狂噴如瀑,澆在碎磚爛瓦上腐蝕出成片深坑。
妖蟲百足胡亂抓撓兩下爛泥,龐大身軀轟然癱軟,斷絕生機。
一代蓋世妖魔,落了個被抽骨拔筋的下場。
秦楓立於如肉山般的妖屍之上,渾身浴血,宛若剛從九幽爬出的修羅。
手中那截暗金脊骨被罡氣絞成粉末,揚散風中。
他低頭俯瞰腳下這具碩大無朋的絕佳藥引,眼底儘是狂熱貪婪。
「吃!」
秦楓昂首斷喝。腹部皮肉向兩側驟然撕裂,漆黑深淵霍然張開。
餓鬼獄催動至極巔。深淵中生出狂暴無匹的吞噬拉扯力,化作接天連地的黑色龍捲,席捲腳下肉山。
饕餮盛宴,正式開席。
百丈長的妖軀皮肉崩裂。
准三境妖魔苦修百年的血肉脂膏,在深淵拉扯下化作滾滾暗紅洪流,倒灌入腹。
骨肉消融的刺耳咀嚼聲響徹廢墟,聽得人頭皮發麻。
一顆磨盤大小的暗金妖丹自爛肉中滾出,泛著刺目毒芒。
秦楓虛空一抓,鎮獄罡氣化作大手,將這顆蘊含妖蟲畢生修為的內丹生生碾碎,徑直塞入腹部黑洞。
下方,十萬殘民跪伏在泥漿血泊中,仰望這駭人聽聞的一幕。
他們親眼見證,昔日高居神壇,要人割肉放血的「菩薩」,此刻竟成了這凶人的腹中血食。
萬千愚民道心粉碎,腦中只剩下刻骨銘心的敬畏與恐懼。
這吞天食地的人影,比他們認知中任何神佛都要恐怖萬倍。
妖丹入肚,磅礴藥力轟然炸開。
海量極陰毒煞與妖魔生機在腹腔內橫衝直撞。
肝臟位置的鐵樹獄貪婪汲取這股大補之物。幽綠光芒透體而出,將秦楓的肌膚映照得詭異森寒。
肝臟內,原本虛幻的劇毒荊棘迅速凝實,化作粗壯藤蔓。
枝幹倒刺閃爍見血封喉的寒芒。第三獄貪婪吞咽,借著這准三境大妖的底蘊,一躍踏入小成之境!
木生火,火生土。
心脈血池,脾臟餓鬼,肝臟鐵樹。三大內臟地獄氣機交匯,結成完美無瑕的閉環大循環。
澎湃浩蕩的鎮獄罡氣沖刷奇經八脈,如決堤黃河,一浪高過一浪。
瓶頸碎裂!
秦楓渾身骨骼爆響如雷,筋膜迎來脫胎換骨的蛻變。
古銅色皮肉上浮現出暗金交織幽綠的古奧符文,每一寸血肉皆蘊藏移山填海之巨力。
他身形憑空拔起。腳尖輕點虛空,腳下暗金罡氣自發托舉。
無需飛劍法寶,不借外力飛遁。如履平地,步步登天!
《六魄鎮獄訣》第二境,成!
對應正統修仙界的御空化形之期。
秦楓停在半空,居高臨下俯瞰亂世。
周身散發的厚重魔威,宛若大山壓頂,足以一人屠滅一城。底下的殘垣斷壁在威壓下寸寸碎裂,連陰風都繞道而行。
肉身造化已畢,神魂收割登場。
「進幡當差!」
大妖斃命,妖魂不滅。
一條虛幻的百丈千足蜈蚣自血泊中沖天而起,發出悽厲鬼嘯,欲遁入陰雲逃命逃遁。
它差一步便可引雷劫走蛟化龍,此刻只剩殘魂,滿心怨毒。
秦楓單臂揚起萬魂大纛。旗面獵獵招展,黑霧遮天蔽日。
粗壯陰寒的勾魂鐵索自幡面激射而出,牢牢套住妖蟲頸脖。
「拖回來!」秦楓發下鐵血敕令。
幡底黑煙翻滾。十丈高的縫合鬼王一步踏出,六臂齊伸,攥住妖蟲尾部。
一萬怨鬼齊聲戾嘯,化作無數黑色利爪,死摳妖魂甲殼,拼死往九幽拉扯。
妖魂掙扎,震天悲鳴。終究敵不過萬魂拖拽,被生生扯入魔幡深處。
這准三境的蓋世妖魂一入幡內天地,凶威蓋主。
原本占據幡底的山大王——上清老鬼,玄真老道,許統領等一眾二境殘魂,在這等龐然大物面前,嚇得紛紛退避跪伏,連個響屁都不敢放。
千足天蜈蠻橫霸占幡底主位,化作鎮壓萬鬼的頭號凶神!
魂幡吸納此等極品主魂,凶煞之氣再攀新高。
旗面暗金紋路流轉不息,周遭百米虛空隱隱扭曲。
閻王點卯,萬鬼伏首,這杆魔道第一兇器,方才展露幾分真容。
朝陽躍出地平線,金光灑在秦楓肩頭。
他凌空負手,背懸萬魂大纛。低頭俯瞰身下化作廢土的妖城,眼神冷酷無言。
妖蟲斃命,偽佛信仰崩塌。
這片廣袤廢墟,淪為十萬殘民的無間地獄。
十萬斷臂缺腿的百姓跪在泥水血泊里。
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瓷片,瘋笑割開自己喉管;有人雙目泣血,十指摳爛臉皮;更有甚者,撲向旁側同伴,生撕活咬。殘肢斷臂飛舞,慘嚎聲穿透厚重陰雲,直衝九霄。
苦熬十年,割肉放血,拜的卻是個吃人毒蟲。道心粉碎,活人當場變作惡鬼。
秦楓立於如肉山般的妖屍旁,冷眼旁觀這場荒誕鬧劇。
亂世蒼生,命賤如泥。不信手中三尺青鋒,妄求高懸虛空的泥胎木雕,這便是現世報。
他抬起右臂。後背黑煙翻滾,萬魂大纛迎風招展。
八千惡鬼外加准三境妖魂坐鎮,群鬼飽食妖魔血肉,此刻正發出饜足低嘯。
收起魂幡,秦楓正欲轉身離開這處是非之地。
天際異象頓生!
陰沉夜幕,原本被妖氣血霧侵染得渾濁不堪。
突兀間,雲層深處透出一抹浩蕩純正的金芒。
金芒刺目,宛若開天利刃撕裂厚重陰雲。
方圓百里狂風驟息,血雨停歇。
半空中懸停的殘磚斷瓦,泥水血沫,在金光照耀下,詭異懸浮定格。
異香撲鼻。那絕非普渡慈航熬煉活人油脂的劣質檀香,而是一股能滌盪神魂,鎮壓業障的九天奇香。
雲層之上,大片大片虛幻金蓮飄落。
金蓮遇物不壞,穿透殘垣斷壁,落在十萬瘋癲殘民的頭頂。
伴隨金蓮降世,宏大浩然的誦經聲滾滾傳盪。
不似妖佛那等蠱惑人心的邪音,這經文透著煌煌天威,字字句句皆是天地正音,壓得人膝蓋發軟,生不出一絲抵抗之心。
蒼穹裂開。
一尊高達百丈的殘破金身法相,撥開雲層,低眉垂目,悲憫俯瞰瀚海城廢墟。
金身遍布皸裂,古意盎然。
正是山君!
秦楓仰起頭,迎著漫天金光,眼底閃過一抹深切的敬畏與感恩。
十萬大山破廟賜法,賜下《六魄鎮獄訣》幫他逆天改命;奔襲瀚海城途中顯聖,指明鐵樹獄造化。
如今他斬了這竊取香火的蓋世妖蟲,神尊果真在天上看著!
這是降下法駕,來超度這幫被妖魔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苦難蒼生了。
當真神明有眼,大慈大悲。
山君法相懸空,未發一言。
寶相莊嚴的面龐上,透著高高在上的悲憫。
巨大金光手印翻轉,向著下方十萬殘民,輕輕一拂。
漫天金光化作淅淅瀝瀝的金色雨滴,洋洋灑灑降落人間。
金雨落地,異變頓生。
一名正啃咬自己斷臂的壯漢,髮絲沾上一滴金雨。
他猛然僵住,悽厲哀嚎聲戛然而止。眼中的赤紅瘋癲飛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詭異的死寂。
旁邊,一個用瓦片割脈的瞎眼老嫗,手腕動作僵停。她丟下瓦片,呆滯抬起頭。
十萬殘民,皆在金雨沐浴下,停止了自殘廝殺。
廢墟廣場陷入絕對的寂靜。落針可聞。
秦楓看著這一幕,暗嘆神尊手段通天。
然則,下一息,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在秦楓眼前生生上演!
那壯漢,老嫗,連同廣場上十萬殘民的面部皮肉,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
皮肉翻卷,面部肌肉被一股無形偉力強行向上拉扯。
越咧越開,幾乎撕裂腮幫。
不過短短數息。十萬張臉龐上,再次掛上了那種狂熱,痴迷,幸福到令人髮指的詭異笑容!
這笑臉,與他們被妖佛普渡慈航奴役洗腦時,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撲通!撲通!」
十萬人齊刷刷雙膝跪地,重重砸在爛泥血水裡。
他們雙手合十,衝著雲端之上的山君金身,磕頭。
額頭撞擊石塊,鮮血長流,笑容卻愈發燦爛。
口中高聲狂熱呼喊。
只是這一次,念誦的不再是「南無普渡慈航」,而是換作了整齊劃一,震碎雲霄的音浪:
「拜見山君神尊!」
「求神尊賜福!願奉血肉香火!」
音浪如潮,震天動地。
伴隨著十萬人的狂熱跪拜。
半空中,那些原本在妖佛死後根根崩斷的香火因果線,竟肉眼可見地重新接續!
千萬條純白細線,自十萬殘民天靈蓋升起,密密麻麻交織成網,源源不斷地湧入雲端山君的殘破金身之中!
山君金身沐浴在海量香火里,表面那些細密的皸裂紋路,竟開始緩慢癒合。
秦楓立在原地,瞳孔驟縮。
幾滴神聖的金色光雨,隨風飄落,恰好滴在他的左手手背肌膚上。
金光觸體!
腹腔內,剛剛修鑄小成的第三獄——鐵樹獄,轟然暴動!
肝臟部位爆發出雷霆悸動。
幽綠毒血如臨大敵,在奇經八脈中奔涌咆哮。
皮表之下,一根根虛幻的劇毒荊棘自發浮現,生滿倒刺,抵禦那幾滴看似祥和的金光雨。
鐵樹獄主木系生機,專司解毒,破妄!
它竟將這高高在上,神聖浩蕩的「山君神光」,判定為足以侵蝕神智,扭曲魂魄的絕世奇毒!
「嗤嗤嗤……」
秦楓手背上,金光與幽綠毒血激烈交鋒,冒出陣陣刺鼻黑煙。皮肉被燒灼出幾個焦黑細洞。
劇痛鑽心。
秦楓腦海中,猛然劈過一道炸雷,撕裂重重迷霧。
這金光是毒?!
他死盯四周。看著十萬殘民那狂熱痴迷的笑臉,聽著他們奉獻血肉香火的口號。
一模一樣!
這笑容,這做派,這汲取香火因果的法門,跟那頭被自己剛生吞了的千足天蜈,有何區別?!
妖佛盤踞十載,圈養十萬兩腳羊,割肉放血熬鍊金身佛液。
山君高居雲端,借我這把左道屠刀斬殺妖蟲。
事成之後,金光普照,輕描淡寫便將這十萬現成的狂熱信徒全盤接收!
偷天換日!坐享其成!
難道神明收割香火,和妖魔吃人飲血,本質上根本就是同一套路數?!
這哪裡是來超度苦難蒼生?這分明是來摘桃子!接盤這一城血肉果實!
細思極恐,脊背發涼。
秦楓額頭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若真如此,那賜下《六魄鎮獄訣》,一路保駕護航的山君,究竟圖謀什麼?
自己修這功法,最後會不會也淪為別人圈養的一株大藥?
大逆不道!驚世駭俗!
這個足以顛覆三觀的驚悚念頭,剛在腦海中勾勒成型。
尚未來得及深思對策。
秦楓眉心深處。
那枚在十萬大山破廟中被打入神魂,先前被山君稱作「獄主道種」的神秘暗金符文,猛然爆閃!
符文宛若活物,根須直扎神魂最深處。
一股直刺靈魂的非人劇痛轟然炸裂。
秦楓悶哼一聲,雙腿發軟,險些栽倒。眼前視線模糊,世界顛倒旋轉。
雙眼瞳孔渙散,陷入一剎那的死寂呆滯。
腦海中,仿佛有一把無形巨手,蠻橫抹過。
將方才關於「神明與妖佛同流合污」,「山君下凡摘桃子」的所有懷疑,推論,驚懼,強行掐斷!
連根拔起,抹除得乾乾淨淨。一絲痕跡不留。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無法逾越的認知屏障。
短短半息,呆滯退去。
秦楓重新聚焦視線,雙眼恢復冷冽清明。
他倒吸一口涼氣,抬手用力揉了揉生疼的眉心。
低頭看去,左手手背上還在嗤嗤冒著黑煙,幾個焦黑細洞透著火辣辣的疼。
「果然……」
秦楓看著手背傷痕,心中生起一股理所當然的明悟。
「老子修的是幽冥左道,腹中吞了蓋世妖蟲的劇毒,滿身皆是怨煞陰氣。
這等純正浩然的九天神光,生來便與老子水火不容。
沾染半滴,自會遭到排斥灼燒。」
他順理成章地完成了自我腦補,邏輯自洽,毫無違和。
抬頭望向雲端。
山君那百丈高的殘破金身法相,已然吞噬飽足。
金身低眉,垂眸深深看了一眼廢墟上孤零零站立的秦楓。
威嚴面龐上,透出一抹心照不宣的滿意。
微微頷首,以示嘉獎這頭聽話凶犬的赫赫戰功。
隨即,金光收斂。
山君法相隱入厚重陰雲,憑空消失不見。
東方破曉,驕陽初升。
冰冷陽光灑在瀚海城化作焦土的外郭廣場上。
十萬個掛著詭異狂熱微笑,跪伏在泥血里磕頭的「新信徒」,匯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血肉汪洋。
秦楓孤身一人,站在十萬瘋魔中間。
他毫未察覺任何異樣。隨手撣去衣襟沾染的骨灰泥點,反手扣住脊椎。
血色長纛迎風招展,背負萬魂兇器。
踩著一地被天雷劈碎的殘骨碎肉,他身姿挺拔,大步向北走去。
去尋覓那能夠修鑄第四獄的天材地寶。
只留下一座換了新主人的狂熱煉獄。
這吃人的世道,依舊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