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底部,魔威滔天。
秦楓吞噬萬鬼,身軀拔高至丈許。
皮肉化作青黑,經絡凸起如紫紅虬龍。
三境大能的滅世威壓從他體內反衝雲霄,逼得漫天血雨倒卷。
這等不顧死活的禁忌手段,換做任何強敵,定要暫避鋒芒。
半空中,屍心老妖卻停手不動了。
他低頭俯瞰著煞氣沖腦,宛若九幽魔神降世的秦楓。
那張乾癟如橘皮的老臉上,不僅不見驚懼,反倒扭曲出一抹森寒刺骨的狂喜。
「嘻嘻……哈哈哈哈!」
老妖放聲狂笑。
笑聲猶如夜貓子啼哭,沙啞刺耳,透著算計得逞的癲狂。
胸口那朵被毒液腐蝕的屍心蓮花不斷滲出黑血,他全然不顧。
「好!好!好一塊上等的璞玉!好一具煉煞成罡的絕世肉鼎!」
老妖撫掌大笑,眼底貪婪幾乎溢出眼眶:「不枉老夫苦心栽培你十八年,更不枉老夫借那牛鼻子劍修的手,逼你一次次破境!這五臟內獄,你終究是替老夫熬熟了!」
秦楓雙目純黑,狂暴的萬鬼煞氣已沖沒大半理智。
聽聞此言,殘存的殺意催動肉身。
腳下泥石炸裂,他合身暴起,斬天黑刃裹挾三境魔威,當頭劈向老妖面門。
「死!」
刀罡未至,老妖不閃不避。
乾枯雙手在胸前飛速翻飛,結出一個詭異至極的倒十字陰印。口中吐出一句古奧晦澀的南疆巫咒。
「天魂歸位,伏矢鎖命!咄!」
一語成讖。
秦楓劈在半空的巨大骨刃,驟然停頓。
距離老妖頭顱僅剩三寸,卻再也斬不下去分毫!
一股源自神魂深處的戰慄,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六魄鎮獄訣》!
人有三魂七魄。這門被秦楓視作逆天改命底牌的左道神功,開篇便缺了第七魄。
吞賊,屍狗,除穢,臭肺,雀陰,非毒。
獨獨少了一魄——「伏矢」!
當日在破廟得授此功,秦楓腦海中只要生出對這第七魄的疑惑,便會被一股無形力量強行抹除記憶。
他一直以為這是神明護道的禁制。
大錯特錯!
老妖法印一成,秦楓體內那隱匿了數月的第七魄「伏矢」,轟然顯化!
這根本不是殘缺,而是老妖借山君法相之手,早就埋在秦楓神魂深處的奪命暗雷!
「嗡——!」
伏矢魄化作一道刺目的腥紅枷鎖,自神魂識海一路向下劈落。
血色鎖鏈猶如附骨之蛆,牢牢纏繞住秦楓的五臟六腑。
心脈處,正瘋狂泵血的血池獄磨盤,被血鏈一鎖,戛然而止。
暗金氣血瞬間凝固。
脾臟中,吞天噬地的餓鬼深淵,被強行合攏封閉,黑洞消散。
肝臟鐵樹獄的幽綠生機枯萎;肺金刀山獄的庚金劍煞熄滅;雙腎寒冰獄的九幽玄冰化作死水。
五大內臟地獄,在這一瞬,被徹底剝奪了控制權!
連同剛吞入體內的一萬頭暴戾惡鬼,也被這道血鏈強行鎮壓在經絡死角,半點動彈不得。
「砰!」
失去罡氣支撐,秦楓龐大的魔軀轟然墜落,重重砸回泥水坑中。
渾身僵硬如鐵。
除了眼珠能轉,連一根小拇指都無法挪動。
任憑他如何瘋狂催動神念,五臟六腑皆如泥牛入海,全無回應。
瓮中捉鱉,板上釘肉。
老妖散去足底黑雲,輕飄飄落在秦楓身旁。
居高臨下,端詳著這具被紅鏈捆縛的完美肉殼。
「小畜生,真以為自己是天命之子?真以為山君顯靈賜你造化?」老妖嗤笑,一腳踩在秦楓臉頰上,將那張冷峻面龐碾進爛泥。
「山君不過是受老夫香火供奉的野神!那部《六魄鎮獄訣》,乃是老夫掘了上古大墓尋來的殘卷。這等把肉身當囚籠的兇險邪法,誰修誰死。老夫肉身早已腐朽,怎敢親身犯險?」
老妖俯下身,乾癟五官湊近秦楓,眼中滿是狂熱與得意。
「萬魂幡算什麼?天狗食月算什麼?這滿山滿谷的妖魔邪祟,中州的百萬生靈,全不過是用來遮掩天機的幌子!」
「老夫真正的圖謀,是你!是一具能夠完美承載地府幽冥的絕世寶體!」
老妖狂笑,指著自己胸口那朵正不斷流出毒水的屍心蓮花。
「老夫這具皮囊早就爛透了,全靠這朵邪蓮續命。剛才你捏碎命簡,引爆奇毒,倒算是幫老夫下定了斬斷舊軀的決心。」
老妖枯爪猛然刺入自己的胸膛!
「噗嗤」一聲,竟活生生將那朵腐爛的屍心蓮花連根拔起,隨手扔進泥水。
失去蓮花續命,老妖乾癟的肉軀瞬間灰敗。
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剝落,化作一陣黑灰隨風飄散。
舊軀捨棄!圖窮匕見!
肉身崩塌的剎那,老妖的天靈蓋處,轟然衝出一道刺目至極的血色殘影。
這血影非人非獸,全由精純至極的二境大圓滿神魂凝聚而成。
元神出竅!
「借你皮囊一用!這五大內獄,老夫笑納了!」
老妖元神發出貪婪至極的尖嘯。
血影在半空拉出一道長長尾跡,快若閃電,徑直撞向秦楓的眉心!
眉心處,那個曾被秦楓視作神明庇護的「獄主道種」暗金符文,此刻非但不阻擋,反倒大開方便之門。
「嗖!」
血光一閃,老妖的元神長驅直入,悍然衝進秦楓的識海深處。
秦楓仰面砸在泥水中,身軀僵直,雙目圓睜。五大內臟地獄被那道猩紅的「伏矢」枷鎖鎮壓,暗金罡氣凝固成鐵,半點動彈不得。
識海天地,混沌蒙昧。
屍心老妖的元神撕裂灰霧,化作一尊數丈高的九子鬼母法相,血光滔天,降臨在秦楓的神魂深處。
四周灰霧翻滾。
老妖狂笑震天,音波攪動識海。
「好寬闊的神識,遠超同儕!好一具大藥寶胎!」
老妖貪念大熾,迫不及待。
神識化作萬千條血色觸手,鋪天蓋地抓撈,妄圖揪出秦楓的主魂一口吞吃,徹底霸占這具絕世肉殼。
灰霧退散。秦楓的主魂孤零零立在識海正中。不逃,不避。雙手抱胸,冷眼看著張牙舞爪的老妖元神,面龐扯出一抹嘲弄獰笑。
「小畜生,死到臨頭還敢裝神弄鬼!」老妖見狀大怒。血色觸手交織成網,兜頭絞殺而下。
「老狗,真當這是你家後花園?」秦楓冷喝。
外界肉身雖被枷鎖鎮壓,但這識海,是神魂交鋒的修羅場!
主魂猛然拔高,化作一尊怒目修羅。
迎著漫天血色觸手,悍然揮拳!
魂力碰撞,爆出震耳雷音。
觸手崩碎,化作腥風血雨。
老妖麵皮猛抽,心頭驟驚。
這小子的神魂堅韌得違背常理!
歷經萬鬼噬魂,連番越階血戰,這道神魂早被錘鍊成了一塊茅坑裡的臭石頭,又硬又毒。
尋常奪舍之法,竟壓他不住!
「冥頑不靈!老夫便催動獄主道種,將你徹底抹除!」老妖雙手飛速結印,口吐南疆詭異巫咒。
懸在識海上空的那枚暗金符文,爆發刺目神光。
這正是老妖借山君之手,早年埋下的奪舍後門。
金光化作天羅地網,當頭罩下。
壓得秦楓神魂隱隱開裂,痛楚撕裂識海。
「借神明手段暗算?你以為老子毫無防備?」秦楓仰天嘶吼。
肉身被鎖,但他神魂早與萬魂噬天幡簽下血契!
「萬魂,入腦!」
外界深坑。插在爛泥中的三十丈血色大纛劇烈震顫。一萬惡鬼失去肉身罡氣約束,順著契約牽引,化作滾滾黑煙,直接順著秦楓七竅鑽入腦海!
識海虛空當場崩塌。黑壓壓的怨鬼洪流傾瀉而下。千足天蜈殘魂,縫合鬼王,上清老鬼……萬鬼齊嘯!老妖的血色元神在這萬鬼洪流面前,瞬間顯得渺小可笑。
「萬魂幡!你瘋了!把這等大凶之物引入識海,你我皆要魂飛魄散!」老妖驚恐尖叫,聲音透出歇斯底里的駭然。
引鬼入腦,本就是神仙難救的自殺手段。
「老子爛命一條,光腳不怕穿鞋!一起死!」秦楓徹底瘋魔,驅使萬鬼,不管不顧地撲向老妖元神。
萬鬼噬咬!
老妖元神慘遭剝皮抽筋。
惡鬼們認得這昔日折磨它們的魔窟老祖,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怨毒徹底爆發。
千足天蜈一口咬掉老妖半邊身子,縫合鬼王掄起大刀狂剁血影。
老妖被咬得殘缺不全,拼死催動暗金符文護體。
符文金光大盛,化作屏障抵禦萬鬼。
秦楓等的就是這一刻!
老妖將符文威能全數用來防守神魂。
外界肉身鎮壓「伏矢」魄的那條枷鎖,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
「餓鬼獄,給老子開!」秦楓神魂發出雷霆道音。
現實肉身腹部,那道緊閉的漆黑深淵,精準捕捉到這一絲破綻,猛然撕裂!
吞噬巨力逆向爆發,直接作用在體內那條血色枷鎖上。
咔嚓!鎖鏈崩斷!
五大內臟地獄,轟然復甦!
心火沸騰,脾土轉動,肝木生發,肺金呼嘯,腎水冰封。
枷鎖一斷,肉身控制權盡數回歸。
秦楓神魂歸位,猛然睜開雙眼。
深坑底部,他直挺挺坐起身。
識海之中,老妖元神察覺肉身異變,嚇得肝膽俱裂。護體金光撤去,化作一道血芒便要逃出秦楓眉心。「進來容易,出去?拿命留這!」
秦楓冷笑。腹部黑洞狂轉。這股吞天噬地的吸力,順著奇經八脈直接連通識海。
老妖那殘破的血色元神,剛逃到眉心,便被一股無形黑洞拽住。
「不!乖徒兒!放過為師!老夫把萬鬼窟全交給你!」老妖發出絕望哀嚎,拼命掙扎。
秦楓面容冷酷如鐵,餓鬼獄猛然發力。
「下輩子投胎,少收徒弟。」
老妖元神被生生扯入脾臟深淵!
漩渦碾壓。
一代魔窟霸主,縱橫南疆數百年,沒死在正道手裡,沒隕落天劫之下。
竟被自己圈養的鼎爐,在肚皮里活活嚼碎!
海量元神碎片化作精純神魂本源,反哺秦楓識海。
老妖百年記憶,陣法傳承,巫蠱秘術,盡數被秦楓強行剝離吸收。
那枚所謂的「獄主道種」暗金符文,失去老妖主導,被寒冰獄當場凍碎,化作滋養神魂的廢渣。
秦楓站起身,渾身骨骼爆響。經此一劫,神魂暴漲。吞噬二境大圓滿的元神,他的識海寬闊如海。神識外放,足以洞察方圓十里風吹草動。
萬鬼噬魂的後遺症被強橫氣血壓下。那些湧入識海的惡鬼,重新被趕回萬魂幡內鎮壓。
此時。天際陰雲盡散。
一輪漆黑如墨的殘月,高懸夜空。天狗食月,極陰降臨!
萬鬼窟地底的十三道血色光柱,因失去老妖主陣,開始劇烈搖晃,瀕臨失控。
天地間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方圓千里的地脈靈氣正被強行抽乾。
秦楓抬手,握住身旁的萬魂大纛。
吸收了老妖的記憶,他已然知曉這血祭大陣的全部樞紐,更知曉了那具被老妖視作心頭肉的「無垢魔胎」究竟是何物。
那根本不是什麼天地孕育的靈胎。
那是老妖暗中屠了三個凡俗國度,取九萬九千個陰年陰月陰日出生的女童心頭血,澆灌出一具毫無雜質的純淨肉軀。老妖本打算奪舍秦楓後,將這魔胎煉化為萬魂幡的絕頂主骨,以此承載血祭中州的天道反噬。
「想血祭中州開九幽?」秦楓拔出大纛,背懸魔幡。
雙瞳透出洞穿一切的森寒冷光。「老子便借這大陣,血祭你這滿山妖魔!」
大步跨出深坑,走向老妖閉關的血髓陰窟深處。
甬道殘破,兩側石壁被先前的鬥法轟得千瘡百孔。
秦楓踩著一地碎石,神識四散開來。
失去老妖坐鎮,萬鬼窟群龍無首。
那些聽到動靜趕來的邪修護法,察覺到老妖魂牌碎裂,氣息斷絕,頓時嚇得作鳥獸散,瘋狂爭搶財物慾逃出山門。
樹倒猢猻散。
這幫惡徒平日裡仗著老妖凶威作威作福,大難臨頭,逃得比兔子還快。
秦楓懶得搭理這些喪家之犬。
順著老妖記憶,停在一扇銘刻著百鬼夜行圖的厚重石門前。
這裡便是血髓陰窟的最核心。秦楓右臂斬天黑刃探出,庚金劍煞吞吐。「破!」
一刀劈下,萬斤石門轟然炸碎。
陰寒血氣撲面而來。
密室正中,修築著一方白骨祭壇。祭壇上方,懸浮著一具赤身裸體的詭異軀體。
那是一具女童肉殼。
皮肉白皙得近乎透明,不見半根毛髮,甚至連五官都未曾長開,光禿禿一張白板臉。
周身沒有半點活人氣息,卻流轉著純粹到極致的極陰靈蘊。
這便是無垢魔胎。
魔胎下方,十三條暗紅血線連接著地底大陣樞紐。
那十三道沖天而起的血色光柱抽取的千里生機,正源源不斷地匯入這具軀殼之中。
秦楓走上白骨祭壇。
老妖的盤算是,用這魔胎做承載罪孽的容器,發動大劫。
但秦楓修的不是老妖那套苟延殘喘的左道。
他走的是肉身成獄,剝皮抽骨的霸道絕路!
「好一口絕品大鼎。」秦楓眼底紅綠光芒交織。餓鬼獄深淵再度張開。
他伸手一抓,捏住魔胎的咽喉。
這具吸納了方圓千里地脈生機,九萬女童心頭血的無垢肉殼,瞬間被黑洞拉扯。
「吞!」魔胎入肚。
腹中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開天轟鳴。
這股龐大純淨的極陰生機,遠超此前吞噬的任何妖魔。
心火,脾土,肝木,肺金,腎水。
五大內臟地獄瘋狂運轉,貪婪瓜分這塊從天而降的無上大蛋糕。
鎮獄罡氣在經絡中奔騰如怒江,將肉身強度推向一個匪夷所思的恐怖境地。
但這還不夠。
秦楓的目光,落在了祭壇下方那個血祭大陣的樞紐陣眼上。
老妖已死,大陣失控。一旦血色光柱炸裂,整個十萬大山皆要化作齏粉。
「給老子逆轉!」秦楓一腳踏碎祭壇,將萬魂噬天幡主杆狠狠插進陣眼核心。
吸收了老妖的陣法傳承,秦楓雙手飛速結印,打出數十道篡改陣脈的法訣。
原本抽向中州龍脈的血祭之力,被他強行截斷,全數倒灌回萬鬼窟!
外界。
漆黑夜空下,十三道血色光柱猛然調轉方向。
光柱在半空折返,化作一個巨大的倒扣血碗,將整座十萬大山死死罩住。
那些正企圖逃離魔窟的邪修,小妖,惡鬼,剛觸及血色光幕,瞬間化作一灘血水。
血氣順著大陣紋路,瘋狂湧入血髓陰窟,湧入插在陣眼上的萬魂噬天幡中。
萬魂幡得此傾山之力的灌注,旗面瘋狂擴張。
黑霧翻滾間,鬼臉數量突破三萬之數!
悽厲的鬼嘯響徹南疆,震破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