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桑玉站在衣櫃前。
她翻了一遍為數不多的衣服，最後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條裙子，淡青色綢緞的，洗過很多次，邊角有些發白。
猶豫了一下，還是穿上了。
出門前又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桑玉咧嘴，試著微笑了幾下，然後拿起藥瓶出了門。
周家宅邸在城西，三層的別墅，前後帶庭院，綠植環繞。
桑玉在門口按了鈴，花姐來開門，看到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是桑玉吧！快進來，夫人等你呢。」
客廳里，周夫人手裡抱著一隻博美，見到桑玉：「有三四年沒見了吧？」
「嗯。」桑玉垂著眼，沒更正她。
周夫人頭髮柔順，耳墜是翡翠，脖子上吊著一塊玉佛，常年不離身，手腕套一支白玉鐲，美貌又貴氣。
顯貴的人身上，總是帶有一種隱形的、讓人望而生畏的東西。
桑玉太會察言觀色，跟這樣的人相處，害怕。
周夫人上下打量她：「真漂亮，上次見還是個小孩，現在成熟了，有女人味了。」
桑玉長得有江南女子的秀麗和清雋，跟她母親那種大老粗是不像的。
周夫人以前就說過，桑玉不像桑菊的女兒，倒像是誰家養出來的小姐，水靈水靈的。
桑玉被看得不自在，趕緊把藥拿出來：「只找到這一瓶。」
周夫人接過去，打開聞了聞，眉頭松下來。
她最近頭疼得厲害，醫院開的藥不管用，只有桑菊熬的精油管用。
樓梯上有腳步聲。
周興肆穿著白襯衫和西褲，看著客廳，徐徐從樓上下來。
他走到沙發邊，從母親手裡拿過那瓶藥，打開藥塞子，認真端詳檢驗，聞了聞。
確認好了，還給母親。
睇她一眼，他往餐廳走：「就這麼點，以後用完了怎麼辦？」
周夫人皺眉：「之前要是能讓桑姐把配方寫下來就好了。」
傭人端出蛋白質大餐，鱈魚雞蛋和麵包牛奶。
周興肆在餐桌前坐下，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又胃口很好的樣子。
桑玉收回視線。
「周阿姨，您知道我媽平時跟哪些人有往來嗎？」桑玉忽然問。
周夫人不明所以：「怎麼了？」
「有人欠我媽二十萬，她現在醒不過來……」
周夫人明白了，嘆了口氣：「她在周家就跟花姐、翠萍幾個接觸，不過她們肯定是不會借錢的，周家有規矩。」
周夫人想了想，又說：「你媽偶爾陪我去東院看戲的時候，跟一個叫老顧的能說上幾句。」
桑玉記下了這個名字。
「謝謝周阿姨，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再坐一會兒。」周夫人喊花姐過來給她揉頭，一邊吩咐傭人，「翠萍，去我房間把床頭櫃的紅包拿下來。」
翠萍拿下來，周夫人讓她遞給桑玉，桑玉沒接。
「周阿姨，這不合適。」
餐桌那邊發出一聲輕笑。
桑玉看他一眼。
周夫人勸道：「收著，你媽媽為周家做了二十二年的工作，沒少照顧興肆，她辛苦了。」
桑玉垂眸，接過手感激道：「謝謝周阿姨這些年關照我媽。」
周夫人欣慰點頭，腦袋已經沒那麼疼了。
她看了看桑玉，忽然問：「桑玉有對象了嗎？」
桑玉：「嗯。」
花姐插話：「去年聽桑姐說過女兒結婚，還拿了喜糖來家裡，夫人當時跟先生在外地，少爺是知道的。」
周夫人唏噓：「我看你年紀這麼輕，還以為……你也勸勸你周哥哥，他都三十了。」
也就周興肆有本事，三十未婚，硬是憑一己之力拔高了整個西京女人晚婚的年齡。
桑玉看向餐廳位置。
周興肆的目光正投向客廳沙發，跟桑玉的隔空相撞。
「那我聽聽看，」他接話，語氣懶懶的，「桑玉妹妹打算怎麼勸？」
桑玉不知道怎麼接。
周公子貌賽潘安，能力不凡，卻至今不娶。
桑玉想，他只是不願意將就而已。
不像自己。
周夫人瞪兒子一眼：「你趕在中午前去你李伯伯家一趟，婉雲回來都有一陣了，也不去看看。」
周興肆沒接話。
周夫人拿起茶几上一個鑲銀邊的相框，照片裡一男一女，環抱一棵大梧桐樹：「婉雲跟興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差點定親，後來又趕上出國讀書，這事就擱下了。」
桑玉移開視線。
「你見過婉雲嗎？」
「沒有。」
「有機會你們見見，她很優秀的，你把她當榜樣學一學。」
桑玉低著頭，沒有應。
怎麼會有機會呢。
她不會再來的。
桑玉看時間差不多，起身告辭：「周阿姨，那我先回去了。」
「花姐，送送她。」
周興肆邁著步子走過去，示意花嬸：「我送，順路。」
桑玉匆匆出來周家，腳步走得很快，一副不想跟周家有瓜葛的樣子。
周興肆雖然走得慢，但他腿長，步子邁得大。
落她一步的距離。
到了外邊，男人走到大奔跟前，語氣冷硬：「上車。」
在他的盯凝下，桑玉生硬拉開車門，坐上副駕。
周興肆上車後，偏頭，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身上那條淡青色的裙子上，停了停。
桑玉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開口說話，男人的身軀忽然朝她撲過來。
他的整個上半身和臉挨著她，僅僅一個拳頭的距離。
桑玉屏住呼吸，緊張地縮躲。
鼻尖瀰漫起木質沉香，周興肆身上的味道。
下一秒，他拉過她那側的安全帶，將她牢牢扣住：「想什麼呢？」
桑玉臉上紅暈褪去：「沒什麼……」
車開出半路，他停在紅綠燈前說：「你媽在周家做了二十二年，你七歲之前，我還抱過你。」
他聲音很平，「你嫁給別人，我總覺得——」
他沒說完。
桑玉的心跳得很快：「覺得什麼？」
周興肆啟動車子，笑了笑：「覺得虧了。」
桑玉垂眸，暗暗咬唇。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他忽然發話：「你媽轉院之後，你隨叫隨到。」
桑玉怔了一下，睫毛顫動：「什麼意思？」
「昨天說了有條件的，忘了？」
桑玉後知後覺，她還以為，穿裙子才是他的條件。
桑玉多問了一句：「隨叫隨到做什麼？」
周興肆語氣平平：「我媽頭疼的時候你送藥，我應酬喝多了你來接我，你媽在我家幹了這麼多年，你替她幾年，不過分。」
他說得冠冕堂皇，像在算一筆再合理不過的帳。
劇院門口，周興肆沒熄火，手搭在方向盤上，等她回答。
「很為難？」
一點都不為難，很划算的交易，桑玉馬上應道：「沒問題。」
男人看著她，在她下車前，又說：「加個附加條件，跟你丈夫離婚，免得我名聲受影響。」
桑玉：「……」
桑玉目送車子開走。
剛走進劇院，手機進來一條消息。
她的丈夫，趙邦鎮發來消息：【今天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