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北。
某園區。
鱗次櫛比的房屋,外表顯得老舊,胡亂牽扯的電線,在空中雜亂交織,構建起了這座大廈運行的灰色線路。
線路下,某棟樓四層。
這裡的空間不大,橫七豎八擺放著十幾台電腦,電腦前,仿佛被榨乾了陽氣的十幾人,強頂著黑眼圈,神采奕奕地敲打著鍵盤。
忽然,有人開口說話,蓋過了房間內擊打鍵盤的聲音。
「大家都停一下,給大家匯報一個好消息。」
樓層長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讓人不敢忤逆的威壓。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端坐得筆直,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他。
「很好。」
樓層長許濤滿意的點了點頭,他似乎很享受這種目光,仿佛看著上帝一般的目光。
他還記得,在書上看過的,一種名為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病症,
大概講的是,受害者長期遭受施暴者虐待、威脅,逐漸對加害者產生情感依賴的現象。
或許就是在眼下吧,他想。
許濤徑直走向顧尋,他並不喜歡這個少年,因為對方身上,沒有這種目光。
但話又說回來。
對方給他帶來的營收是最多的,他也就只能多一點包容了。
畢竟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許濤笑道:「我們的顧尋同學,再次為我們樓層帶來了創收,整整十萬塊錢!距離我們樓層盈利五百萬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為了對他的貢獻做出表彰,我們特意為他準備了,一份豪華的晚餐,隆江豬腳飯一份,大家為他鼓掌!」
啪啪啪!
房間裡的眾人奮力鼓掌,生怕自己的掌聲不夠激烈,被許濤抓住把柄。
顧尋也笑著鼓起了掌。
看著眼前略顯荒誕的一幕,顧尋更多是苦笑。
一年前,他剛大學畢業,經老鄉介紹,找了一份據說能賺大錢的工作。
於是他來了,老鄉並沒有騙他,這裡賺錢的機會很多,不過都要上交罷了。
園區賺錢的途徑很多,不僅僅是電詐,他們還通過操盤賭博、美女直播、網遊挖礦...等方式賺錢。
顧尋剛來到這裡時,一款名為《神域》的遊戲橫空出世,以其沉浸式的體驗,和逼真VR效果,瞬間吸粉無數。
人多的地方,就有錢賺,園區老大抓住機會,立刻安排了十幾個年輕的新人,進駐《神域》打怪賺錢。
顧尋也在其中。
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們這群人,除了基礎的6個小時睡眠,和平常吃飯的時間外,幾乎都被摁在了電腦桌前。
他們也不敢有絲毫懈怠,產出不好,吃不上飯,被毆打都是輕的,重的甚至還被打斷了雙腿。
為什麼不是雙手呢?因為他們還得留著你的手,為他們繼續賺錢。
「人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自己能有多強。」
顧尋掃視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他們這群人,如今已是《神域》中的佼佼者,特別是他自己,更是其中的翹楚。
如果讓他和一個職業玩家拼操作,顧尋有信心,他絕對不虛。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裡也是一所不錯的電競大學吧。」
顧尋嘆了一口氣,只得這樣安慰自己,讓心裡好受點。
叮鈴鈴。
鬧鐘響起,休息時間到了。
在得到許濤的允許後,這群人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了房間。
某間宿舍。
「尋哥,你回來了,我聽小胖說,你又賺到了十萬,真厲害!」
見到顧尋,躺在床上的張北辰主動打起了招呼,雙眼盯著他手上的餐盒,口水止不住的吞咽。
「運氣好,遇到了個富婆,你腿怎麼樣了?」
顧尋瞥了他一眼,右腳上劣質的石膏,纏著發黃紗布,消瘦的臉頰,深陷的眼窩,看起來長期營養不良。
張北辰是他們這群人里,績效最不好的,為了殺雞儆猴,許濤前幾天把他的腿打斷了。
「哎,還能怎麼樣,都快餓死了,只能祈求下個月成績好點,留我一條活路了。」張北辰嘆氣道。
他摸了摸乾癟的肚皮,被打斷腿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的飲食直接被斷了,飢餓感來得比疼痛感更激烈。
見他這幅可憐模樣,顧尋嘆了口氣,默默將自己的晚餐,扒拉了一半給他。
「尋哥,你就是我的在世父母,救命恩人!有朝一日,我張北辰一定會報答你的...」
張北辰雙眼發光,激動地坐起身子,接過那份快餐盒,口水和淚水一塊流了下來。
顧尋道:「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快吃吧。」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睡在上鋪的小胖面露慍色,他呵斥道:
「顧尋,你在幹什麼!許濤說過,誰要是偷偷給他吃的,一樣要受罰!」
在園區里,他們平常的吃食,都是粗糙的素食,見不到油水,只有賺到大單時,才能吃到肉,為此蘇東東也從最初的大胖,慢慢被叫做了小胖。
他實在是不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冒著風險,將自己來之不易的獎勵,分享給別人。
顧尋冷冷地看他一眼:「或許,我還記得正常人的生活吧。」
在這裡呆久了,價值觀都會變得扭曲,人們開始覺得,賺錢少,就活該被唾棄、被打罵,
即使賺的錢多,賺了十萬塊,只獎勵一份豬腳飯,他們也覺得理所當然。
許濤的話,成了他們做事的準則,他的一句話,就能決定人的生死,也沒人敢有異議。
他們已經當成了習慣,似乎早就把正常的生活忘光了。
可是,顧尋卻一直記得,看到同伴快被餓死了,正常人是會施以援手的。
蘇東東翻了個白眼:「哼,你就祈禱別被發現吧,要不宿舍又要少人了。」
提起這個就來氣。
張北辰忿忿道:「死胖子!你就閉嘴吧,盧偉的事說不定就是你捅出去的。」
盧偉是三人的另一個舍友,一個月前,他帶頭策劃了一場外逃,可是計劃實施的前一晚,他就被抓走了。
誰也不知道,是盧偉自己被發現了,還是有人告的密,只知道他再也回不來了。
從此之後,他們宿舍只剩下了三人,懷疑的種子也在人群中發芽。
蘇東東怒罵:「捅你媽,你一天天見到許濤就跟哈巴狗似的,還不知道是不是你吠出去的。」
「你特麼找打是不是!」
「要打架?可太好了,你信不信我把你另一條腿打斷!」
「有種你就下來!」
砰!
眼見越吵越激烈,顧尋猛地一拍床板。
他怒斥二人:「好啦,別吵了,嫌休息時間太長了是不是!」
本就勞累,還要聽兩人無意義的吵鬧,顧尋頓感一陣心煩,他嚴厲地瞟了二人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見顧尋發怒,兩人沒再多說。
「晚安!」蘇東東沒好氣道。
他裹住被子,睡了過去,不一會兒,呼嚕聲便響徹整個宿舍。
顧尋也回到了床上,聽著震天的呼嚕,屬實無奈。
若是換做以前,有人在他上鋪這樣打呼,他還不得給人踹下來。但,現在他只覺得好累,只想好好的睡一覺。
這樣苦命的日子,顧尋整整過了一年,他閉上雙眼,心中忍不住地吶喊:
「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