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秘地的那一刻，天光傾瀉而下，晃得眾人眼眶發酸。
憋了幾個月的悶氣，終於散了。
陸青雲沒急著趕路，先領著浩浩蕩蕩一隊人拐進了詠州老城。
街巷深處藏著一家不起眼的鋪子，門口支著大鍋，白汽騰騰，濃湯翻滾的香氣隔著半條街就往鼻子裡鑽。
店裡既有現炒的下飯菜，也有現燙的粉。
程晴兒頭一個衝進去，連點了三碗詠州血鴨、兩盤釀豆腐，又嚷著要血鴨汁拌飯。
熱芭和王語嫣嘴上勸她少點些，可等血鴨端上桌，紅亮油潤，香辣撲鼻，筷子便再沒停過。
柳憶菲矜持地夾了一筷，入口也被那股鮮辣激得眉眼舒展。
周家祖孫三代則悶頭吃著砍肉粉、鹵粉、辣椒炒肉粉，恨不得把每種粉都嘗一遍。
陸青雲看著一群人狼吞虎咽、滿嘴油光，眼底的笑意不停。
小半天后，陸青雲帶著眾人回到了東山舊地。
入目景象與離開時已大不相同：崩塌的山體重新壘起，工程器械來回填土夯基，工人散在山腳清理碎石。
遠處幾座新堆的山丘石色新舊交錯，雖談不上什麼格局，卻也看得出是用了心修復的。
一行人剛落地，兩道遁光便從山間掠出，正是包玟婧與魯雄。
包玟婧快步上前，拱了拱手，道：「陸前輩，霜華前輩和馬前輩正在裡面以靈力夯實根基、梳理地脈，再有幾日，這裡就能重新入住了。」
陸青雲點了點頭，神識一掃，果然感應到山體深處有兩道靈機正緩緩運轉。這態度，比什麼漂亮話都實在。
不多時，霜華與馬棟錫也飛身迎了出來。
可霜華剛一靠近，便察覺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讓她脊背發涼。
她循著感應看去，只見陸青雲身後站著個灰袍老道，正含笑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霜華瞳孔驟縮，渾身靈力瞬間繃緊，整個人像被猛獸盯上的獵物。
馬棟錫更是心驚肉跳。
那老道只是朝他彎了彎嘴角，他便覺體內元嬰一陣不穩，氣血翻湧，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他急忙穩住心神，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元嬰！」
歐陽豐下意識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兩人身上流連片刻。
來的兩人，一個氣血飽滿，一個已隱隱觸及化神門檻，都是大補的好貨。
他正欲再打量幾眼，忽然感到一道冷意掃來。
他側目一看，正對上陸青雲微沉的目光，迅速將那點貪念壓了下去，老老實實垂下眼帘。
霜華敏銳地捕捉到那一瞬的異樣，心頭掀起驚浪，沉聲道：「這位……是化神強者？」
她雖不敢確定，可方才那一剎的壓迫感，遠非元嬰圓滿所能解釋。
更讓她費解的是，地球怎會還有化神，還如此安分跟在陸青雲身後。
霜華清楚記得，當年古宗圍殺邪魔之後，殘存的化神強者已盡數搭乘修復的魔族戰船，自通天嶺橫渡虛空而去。
此後雖偶有後輩勉強踏足此境，卻無一例外都隱居在各洞天福地深處，再未現身於外。
「貧道歐陽豐。」灰袍道士笑眯眯地報出名號。
「玄清觀那個叛出師門的血道狂魔！」
馬棟錫驟然變色，聲音都變了調。
「你不是隕落了嗎？」震驚之下，他的嗓音發顫，幾乎破音。
霜華也瞬間繃緊了身子。
玄清觀曾是古宗時代的一座頂尖道門，門中弟子清修持正，唯獨出了歐陽豐這一個異類。
他天資卓絕，卻貪戀血道速成之術，暗中以活人修煉血煉玄術，事發後被逐出師門，索性自創玄血宗。
當年圍殺邪魔時，此人憑著一身邪詭手段立下大功，卻也樹敵無數，戰後便銷聲匿跡。
所有人都以為他已傷重而亡，沒想到竟還活著。
歐陽豐對兩人如臨大敵的姿態渾不在意，反倒饒有興致地問了句：「我玄血宗，如今進了哪處洞天福地？」
霜華與馬棟錫對視一眼，都不答話。
當年戰後，倖存的化神大能以所獲魔族寶物為本，辟出多處洞天福地，入主資格則是各宗憑實力爭奪。
玄血宗失去了歐陽豐這尊坐鎮之人，比斗中落敗，就此與洞天福地無緣。
這個結果，歐陽豐從兩人沉默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倒也沒再多問，神色平淡，看不出什麼波瀾。
一旁的陸青雲倒想起另一樁事——鎮妖之地四大宗門之一的血煞魂宗，其中有道傳承分支叫玄血堂，聽著像是同源。
不過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
這時，霜華暗中傳音過來，語氣又急又沉：「你怎麼跟他攪到一塊去了？那是化神，還是被玄清觀逐出的血道魔頭！」
陸青雲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他之前一直藏在怨煞古域裡，你們走後我才把他找出來的。眼下，他替我做事。」
霜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語氣愈發凌厲：「你瘋了！那是真正的化神，當年連玄清觀都鎮不住他！你這是與虎謀皮，早晚會遭到反噬的！」
霜華面色幾度變幻，越想越覺得心驚。
讓一位化神替自己做事，這已不是大膽二字能說得清的。
她不知道陸青雲手裡攥著什麼底牌，但那歐陽豐可是古宗時代凶名在外的人物，玄血宗的老魔頭，豈是那麼好拿捏的？
「不必擔心，我心中有數。」陸青雲笑了笑，語氣淡然，顯然沒打算細說。
霜華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她雖用的是傳音，可歐陽豐就在不遠，她不敢頻繁開口，生怕那老魔靈覺敏銳，以秘術截了去。
霜華暗自嘆了口氣，心想稍後得尋個獨處的機會，再好好跟陸青雲說清利害。
她面上卻不動聲色，轉手翻出一團靈光氤氳的物件，托在掌心遞了過去。
「此地已經快要完工了。我這兒還有件寶物，算是恭賀你入我玉清宗的一點心意。」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印，通體溫潤，表面刻著細密的獸紋，靈氣內斂，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
霜華指尖一彈，玉印懸空而起，隨即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東山中心地帶。
「嗡嗡嗡——」
落地時嗡然一顫，一座方圓數十丈的石台拔地而起，台面平整如鏡，四周立著十二根粗矮石柱。
柱身浮雕著各式凶獸，姿態各異，栩栩如生。
石台本身並不華美，甚至有些粗朴，但落地之後，周圍的空氣便凝滯起來，一股隱而不發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
陸青雲目光一掃，便看穿了其中門道，滿意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