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樂把收拾乾淨的鯽魚順著鍋邊滑了進去,兩面煎的焦香。
隨後舀入大半瓢水,水汽騰空而起。
然後把切成桑黃和五味子扔進砂鍋蓋上陶蓋,灶膛里的乾柴劈啪燃燒。
半個時辰過去,屋子裡飄滿了魚湯的濃香,砂鍋里的湯水熬成了奶白色,咕嘟咕嘟的翻滾著。
徐長樂用抹布墊著砂鍋兩耳,端進了裡屋。
肖若棠正在炕沿上疊棉被,聞到香味轉過頭來。
「快把鞋脫了上炕,趁熱喝。」
徐長樂拿了個大碗,舀了滿滿一碗魚湯,放在炕桌上。
肖若棠坐到桌邊,端起碗吹了吹面上的熱氣,抿了一口。
湯水順著喉嚨流進肚子裡,鯽魚的鮮美蓋過了藥味,入口溫潤,舌尖留著回甘。
「好喝嗎?」
徐長樂看著她。
「好喝,一點都不腥,肚子裡熱乎乎的。」
肖若棠兩手捧著碗,把一整碗魚湯喝了個精光。
連碗底燉爛的魚肉也吃的乾乾淨淨。
一碗熱湯下肚,藥勁很快散發開來。
肖若棠只覺得肚腹里有一團溫水化開,順著經脈流向四肢。
凍的發白的臉頰浮現出一層血色,額角沁出了汗珠,她原先冰涼的雙腳,此刻變的暖烘烘的。
「長樂,真神了!」
肖若棠有些驚喜。
「以前我腳底板整天都是涼的,現在熱的發燙。」
徐長樂笑了起來。
「深山裡的老桑黃配上五味子,專治你這種虛寒體質。」
「明兒個接著喝,連喝幾天,保管徹底斷了這病根。」
肖若棠心裡滿是歡喜。
她下了炕,從裡屋翻出兩塊老羊皮,還有一團粗麻線。
「長樂,你整天往山里跑,手腳最容易受凍。」
肖若棠坐在煤油燈下,手裡拿著頂針和骨針。
「我給你改一副皮手套,再縫兩副牛皮綁腿,進山擋風防雪。」
徐長樂坐在旁邊看她。
燈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溫和。
徐長樂伸手摸了摸她的發梢。
「若棠,明天我打算再進一趟野鴨窪,干一票大的。」
肖若棠停下手裡的針線,抬起頭問他。
「野鴨窪?就是你抓魚的那個地方?」
「對,那底下壓著成千上萬條大魚,全是大貨。」
徐長樂喝了一口茶。
「光靠斧頭弄不上來幾條,我得去大隊借大拉網,把那水泡子給清一遍。」
肖若棠知道攔不住他,便輕聲叮囑。
「山里冰厚水冷,你可得千萬小心,別掉進冰窟窿里。」
「放心吧,你男人心裡有數。」
徐長樂拍了拍胸口。
第二天大清早。
徐長樂穿上羊皮襖,頂著外頭的冷風,直接去了大隊部。
大隊支書趙廣山正坐在屋裡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袋。
看到徐長樂進門,趙廣山把菸袋鍋在桌角上磕了磕。
「長樂啊,大清早找我有啥事?」
「趙叔,我想跟大隊借點家當。」
徐長樂開門見山。
「倉庫里那張閒置好幾年的大拉網,還有幾根老鐵釺,借我使使。」
趙廣山愣了一下,吐出一口濃煙。
「借拉網?這大冬天的,河面凍的結結實實,你借那玩意兒幹啥去?」
「野鴨窪里有個野水泡子,底下憋了一窩魚,我打算去起一網。」
趙廣山聽完,連連搖頭。
「長樂,你可別胡鬧。」
「野鴨窪那地方偏的很,誰知道水底下有啥?」
「再說了,這麼冷的天去鑿冰下網,費時費力,萬一啥也撈不著呢?」
徐長樂神色平靜。
「趙叔,我昨天去踩過點了,底下確實全是魚。」
「只要大隊肯借網,捕上來的大魚,我按老規矩給隊裡分三成。」
趙廣山有些猶豫。
他想起徐長樂前幾天打死野豬的能耐。
這小子現在邪性的很,槍法准,膽子大,說不定真能弄出動靜來。
大隊倉庫里的拉網放了好幾年,上面全是灰,閒著也是閒著。
要是真能弄回幾百斤魚,臨近過年大隊社員也能分點肉吃。
「行吧!」
趙廣山站起身,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借條,刷刷寫了幾個字。
「網在老庫房裡堆著,可能有些破洞,你自己去拾掇拾掇。」
「至於鐵釺,隊裡沒有現成的,我帶你去鐵匠鋪,讓老王給你打兩根稱手的。」
趙廣山領著徐長樂,去了村東頭的鐵匠鋪。
鐵匠鋪里火星四濺,鐵匠王鐵錘正掄著鐵錘砸鐵胚。
聽說要打鑿冰用的傢伙,王鐵錘從牆角拖出兩根報廢的鋼軌。
「這料子硬氣,打成四角冰鑹,砸冰最利索。」
王鐵錘把鋼軌塞進爐膛里。
「長樂,過來幫叔拉風箱,火不夠旺!」
徐長樂走上前去,單手握住風箱把手。
呼哧,呼哧。
風箱被他拉的飛快,爐火瞬間變成了亮白色,溫度高的逼人。
王鐵錘瞅了他一眼,忍不住讚嘆。
「你小子這力氣,天生就是打鐵的好材料。」
鋼料燒的通紅。
王鐵錘用大鐵鉗夾出鋼軌,放在鐵砧上。
徐長樂拿起旁邊的十二磅大錘,配合著老鐵匠的節奏,砸了下去。
鐺,鐺,鐺。
打鐵聲響徹整個東頭。
不到一個時辰,兩根兩頭尖銳、帶著四棱倒角的冰鑹便打好了。
冰鑹通體漆黑,分量足有三十多斤,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徐長樂扛著冰鑹,又去大隊庫房把那張長達百米的老拉網拉回了自家小院。
拉網是用老麻繩織的,放的太久,不少網眼都爛了。
肖若棠端著竹筐走了出來,裡面裝著自製的竹梭子和細麻繩。
兩人坐在院子裡,合力修補破損的網眼。
肖若棠手腳麻利,竹梭子在網洞裡穿來穿去,打結又快又穩。
大白天的,院門敞開著,路過的社員紛紛探頭往裡看,對著院子裡指指點點。
「哎,你們瞧瞧,徐長樂這是打算幹啥呢?」
「聽說要去野鴨窪下網捕魚,正補網呢。」
一個漢子笑了出來。
「大冬天去野水泡子撈魚?腦子讓驢踢了吧!」
「就是,死水窪子裡能有幾條泥鰍?純粹是脫褲子放屁,白費力氣。」
周圍的社員跟著鬨笑起來,話語裡全是嘲諷。
肖若棠聽在耳朵里,手裡動作頓了一下,有些擔憂的看向徐長樂。
徐長樂連頭都沒抬,手裡的麻繩用力一拉,繫緊了一個死結。
「別理這群碎嘴子,等大魚拉回來,看他們怎麼眼饞。」
肖若棠抿嘴笑了一下,繼續專心穿針引線。
到了半下午,整張大拉網被修補完好。
徐長樂把四角冰鑹、穿網用的長木桿,還有大拉網,搬上了木爬犁。
又在上面鋪了一層厚稻草,用粗麻繩捆的結結實實。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西北風開始呼呼颳起。
次日凌晨。
徐長樂已經收拾停當,穿上了肖若棠做的新皮手套和厚牛皮綁腿。
他給後背跨上老洋炮,腰間別好開山斧。
這時,肖若棠從灶房端出兩個苞米麵窩頭,塞進他的懷裡。
「路上吃,注意安全。」
徐長樂握了握她的手,轉身套上爬犁的拉帶。
伴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響,徐長樂拉著爬犁,走出了院門。
風雪呼嘯著撲面而來。
徐長樂壓低了狗皮帽子的帽檐,大步迎著風雪,再次邁進了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