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化雪的時節,林子裡的冷氣比大冬天還要冷。
肖若棠縮在被窩裡,身上裹著兩層破棉被,臉色凍得有些發白。
她的身子骨本來就弱,容易體寒。
這段日子徐長樂天天給她燉野山參湯,身子剛養出點血色,這幾天又被返潮的泥水折騰得夠嗆。
「長樂,瓦罐滿了。」
肖若棠伸出小手,指了指炕頭的陶盆。
徐長樂端起接水的陶盆,將半盆泥水倒進屋角的木桶里。
「炕席底下全漚濕了,今晚咱們沒法睡。」
徐長樂伸手摸了摸炕席邊緣,抓了一手泥巴。
「等晌午日頭大,我拿鐵鏟把房頂的雪扒拉一下。」
肖若棠咳了兩聲,輕聲細語地說道。
「扒拉也沒用,這破屋原本就是生產隊放雜物的草棚子。」
徐長樂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泥漿。
「承重的松木檁子全被蟲蛀空了,再刮兩場大風,頂棚非得塌下來不可。」
「那能去哪住呢?」
肖若棠有些發愁,兩隻手絞著被角。
「總不能去大隊部借宿吧,村里人多嘴雜的。」
「借宿幹什麼。」
徐長樂把破布帘子拉嚴實,走到炕邊坐下。
「咱自己蓋。」
肖若棠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起新房子?」
「咱屯子裡蓋間土坯房,也得湊夠兩百塊錢和上百根大梁木頭呢。」
「咱們手裡的工分可不夠換木頭的。」
徐長樂伸手捏了捏她凍得通紅的鼻尖,壓低聲音笑了笑。
「誰說要蓋土坯房了?」
「土坯房住個三五年照樣滲水漏風,咱不遭那份罪。」
「那蓋啥樣的?」
肖若棠眨巴著大眼睛。
「青磚到頂,紅瓦鋪面,全套紅松大梁,打四間敞亮的大瓦房。」
徐長樂把聲音壓得更低,眼神格外明朗。
「開春前我就把它立起來,讓你舒舒服服住大炕,再也不用聞這爛泥味。」
肖若棠倒吸了一口涼氣,急忙伸手捂住徐長樂的嘴巴。
「青磚紅瓦?」
「長樂,全公社也就公社大院和供銷社是磚瓦房。」
「咱們屯裡連大隊長家都是茅草頂子,這得花多少錢呀。」
徐長樂把她的手拿下來,塞回暖和的被窩裡。
「炕洞底下埋著五十兩足金,抽屜里還有打獵分來的現錢,怕什麼。」
「錢放在磚洞裡不能生崽,換成磚瓦木料,那才叫過日子。」
聽到五十兩金子,肖若棠的心口跳得撲通響。
她知道自家男人是個有本事的,說出來的話從不打誑語。
「可是……村里人會不會犯紅眼病?」
「我打死熊,給屯裡立了保命的大功,誰有臉說三道四?」
徐長樂站起身,把棉帽子扣在腦袋上。
「你老實在被窩裡捂著,我去大隊部找趙叔開批條。」
「今兒先把宅基地和伐木指標定下來。」
穿上羊皮襖子,徐長樂大步跨出了院門。
大隊部里熱氣騰騰。
趙廣山正蹲在爐子旁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面前擺著幾本春耕計劃冊。
瞧見徐長樂挑帘子進來,趙廣山立刻喜笑顏開,抓起桌上的茶缸子遞過去。
「長樂來啦,快坐,嘗嘗公社發下來的高碎茶,提神!」
「趙叔,我不渴,今兒來是找您辦個正經事。」
徐長樂拉過條凳坐下,開門見山。
「我想趁著農閒起兩間新屋,來大隊批個宅基地的章。」
趙廣山吐出一口煙圈,連連點頭。
「該起,早就該起了!」
「你現在住的那間破窩棚,原先是放馬料的,哪能長久住人。」
「正好若棠那丫頭身子單薄,換個暖和屋子好生養大胖小子。」
趙廣山抓起紅膠泥印章,翻開公文紙。
「你看中哪塊地了?」
「屯子東頭靠老林子邊上的那塊漫坡地,背風向陽,地勢高,開春不積水。」
徐長樂指了指屯子東面的方向。
「那塊地石頭多,得費大力氣平整,不過地方寬敞,隨你怎麼折騰。」
趙廣山毫不含糊,大筆一揮寫好了宅基地劃撥證明,啪的一聲蓋上了鮮紅的公章。
「長樂,蓋房要用的木料指標,大隊這邊能批給你三十根雜木。」
趙廣山有些為難地搓了搓手心。
「要是想用上好的紅松做大梁和檁條,得去公社林業站找王幹事審批。」
「公社手裡卡著每年的採伐計劃,大隊越不過去。」
「行,只要大隊同意,公社那邊我自個兒去跑。」
徐長樂接過蓋好章的申請材料,揣進貼身口袋。
「那我先去了,趙叔。」
「路上騎車慢著點,化雪路滑!」
趙廣山在後頭囑咐了一嗓子。
徐長樂從院子裡推出大金鹿自行車,腳蹬子一踩,順著泥濘的機耕道直奔公社。
到了紅旗公社林業站,已經快到晌午了。
林業站是個獨立的小跨院,坐落在公社大院西側。
辦公室里生著鐵爐子,桌上扔著幾個吃剩的花生殼。
一個滿臉麻子的矮胖男人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搪瓷缸子看報紙。
正是負責木料調配審批的幹事王麻子,大名叫王富貴。
「王幹事,忙著呢?」
徐長樂摘下皮手套,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王麻子皮笑肉不笑地撩了撩眼皮。
「下溝大隊的徐長樂啊,聽說你前幾天在山裡出盡了風頭。」
「不僅打了大黑瞎子,還分了整條熊後腿。」
王麻子的腔調陰陽怪氣,眼神裡帶著市儈的算計。
這小子前天去縣城送皮毛,聽說了徐長樂在屯子裡立功受賞的事,心裡早就泛酸。
公社林業站油水雖然不少,但熊膽熊油這種上等山貨,他一年到頭也撈不著一口。
「那是大夥一起幫襯的功勞,我就是放了兩槍。」
徐長樂神色如常,將大隊開具的證明和伐木申請表雙手遞了過去。
「家裡屋子漏水漏得厲害,想跟站里批六根十米長的紅松大梁,還有幾方松木板子。」
王麻子接過材料,掃了兩眼,隨手往辦公桌上一扔。
「紅松?」
王麻子嗤笑了一聲。
「小徐同志,你當紅松是山上割野草呢,張口就是六根大料。」
「開春林區防火第一位,縣裡剛下了死命令,嚴禁濫砍濫伐。」
「今年的自用材指標吃緊得很,幾個國營林場都供應不上呢。」
「下溝大隊今年分到的紅松指標,上個月就被公社磚瓦廠給預支了。」
徐長樂站在桌前,目光在王麻子臉上停頓了片刻。
「大隊趙書記說,每個生產隊開春都有三份特批的民房修繕指標。」
「下溝大隊今年一份都還沒用過。」
王麻子臉色沉了下來,把手裡的報紙往桌上一拍。
「你是幹事還是我是幹事?」
「趙廣山懂什麼林業政策,規矩是死的,指標是活的!」
「大隊開個條子我就得給?公社林場又不是你們家後院!」
王麻子斜著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再說了,大夥辦事都講究個革命互助。」
「你空著兩隻爪子跑來,張嘴就要公社的寶貝紅松,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說到這裡,王麻子朝門外瞅了一眼,壓低嗓門。
「最近喉嚨發炎,抽不慣劣質旱菸,聽說縣百貨大樓的大前門帶過濾嘴,抽著順口。」
「我家裡幾個小子長身體,細糧底子虧得厲害。」
「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這材料該怎麼交,懂了規矩,再來找我簽字。」
這兩句話把索賄的意思遞得明明白白。
兩條大前門加上十斤細糧白面,在這個年頭得花去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薪水。
王麻子靠著這套卡脖子的手段,在林業站撈得盆滿缽滿,尋常莊戶人家只能咬牙認栽。
徐長樂安靜地聽他說完,臉上沒有半點焦躁的怒色。
他走上前去,伸手拿回了桌上的申請表和大隊證明。
「原來公社的林木指標,是按大前門和白面來分配的。」
徐長樂輕聲說道,眼神一片冰冷。
王麻子眉頭一跳,拍著桌子站起來。
「徐長樂,你少血口噴人!」
「你哪只耳朵聽見我管你要東西了?」
「批條就在這擺著,我說指標緊張就是緊張,你跑到天王老子那告狀也沒用!」
「今天這章,我王富貴就是不蓋,我看你怎麼蓋這磚瓦房!」
王麻子認定了徐長樂不過是個毛頭獵戶,即便立了功,在公社幹部面前也得低頭求人。
徐長樂把蓋著大隊紅章的公文紙折好,仔細放進皮口袋。
「王幹事記性挺好,說的話最好自己記牢了。」
徐長樂撂下一句話,拉開辦公室的木門,轉身離去。
王麻子看著徐長樂挺拔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給臉不要臉的泥腿子,明天老子讓你連爛楊木都拉不走一根!」
徐長樂快步走出林業站的小跨院。
一個手裡捏著微薄權力的芝麻小官,也想在他頭頂上敲骨吸髓。
真當他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徐長樂騎著二八大槓徑直拐向了縣城物資局與楚書記辦公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