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玥寧倒是全神貫注思索著秦宛華對她下藥的動機。
客觀來說,她也是幫了秦宛華的忙。
秦宛華口口聲聲說姜乾珩與她是青梅竹馬,還那般肆意地流露對姜乾珩的愛慕之意。
她要她幫她去向姜乾珩提親,她也已經替她開了這個口。
她不像有合適的理由對她下迷情藥。
那麼難道說,那藥是別人對秦宛華下的,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向太子祝酒,太子卻陰差陽錯地將下過藥的酒杯遞給了自己?
這樣想著,香玥寧向姜乾珩說了自己的猜測。
姜乾珩道:「本王已經查明,下藥的人只可能是昨日參加宴席之人。」
香玥寧道:「那麼如果不是秦宛華,就是……」
她一向謹慎,不會將對太子和太子妃的揣測說出口。
馬車終於到了青蘭藥鋪。
此地遠離街市,居於一個小山坡上,旁邊臨著官道,交通倒也便利。
二人並肩踏入藥鋪,鋪子裡瀰漫著濃重的甘草與當歸氣味,藥櫃層層疊疊,匣上寫滿墨字,老掌柜正垂首整理秤砣,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來。
姜乾珩一身墨色錦袍,周身自帶懾人的威壓,並未多繞彎子,指尖輕叩了下櫃檯,聲音低沉平緩,卻帶著不容搪塞的力道:「掌柜的,勞煩問一句,昨日可有外人來此,托你加工研磨迷情藥?」
那掌柜一頭斑白的頭髮,看看姜乾珩,又看看香玥寧,見二人周身氣度不凡,心下倒生了三分膽怯。
「昨日倒是有個侍女來買藥。」掌柜的說。
「買的什麼藥?」姜乾珩問。
「坐胎藥。」掌柜的說。
姜乾珩和香玥寧面面相覷。
「那名侍女倒是外地口音,並非雍州人。」
「她的坐胎藥也奇怪,我原是從不見那樣的方子,今日才見到。」掌柜的道。
「你還賣了迷迭香,對不對?」香玥寧問。
掌柜的眼神亂瞟起來。
「沒有,是那位侍女說有行房需求,所以我賣給她了。」
他說。
「那侍女是怎麼付的錢?」香玥寧繼續問。
「用的是碎金子。」掌柜的老老實實說。
他從抽屜中拿出一包金子遞給香玥寧和姜乾珩看。
香玥寧拿出一塊碎金,一眼就看出上面殘留的紋樣是京城近日最流行的祥雲紋。
「那個侍女叫什麼名字?」香玥寧問。
「好像叫什麼,果翠。」掌柜的說道。
香玥寧和姜乾珩交換了一下眼色。
看來是太子妃買來迷情藥想下給秦宛華,結果秦宛華卻拿著杯子去敬酒,酒又被太子遞給了香玥寧。
「那迷情藥的解藥,請開一個療程給我們。」姜乾珩從口袋裡掏出一錠銀子。
掌柜的被盤問半天,原是心驚膽戰,沒想到還有生意可以做,喜出望外,忙不迭招呼夥計包藥去了。
待兩人拿了藥回到馬車上,姜乾珩對香玥寧說:「回到雍州衙後,讓教化司的提醒他不許再賣那藥。」
香玥寧點點頭。
姜乾珩和其他王公貴族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更加注重規則與法理,尊重大晟政務運行的體制。
所以他不會親自利用親王權力阻止迷情藥的售賣,而是讓本應管理此事的教化司去做。
「王爺,微臣斗膽再問一句,郭宗師的事情可有眉目?」香玥寧問。
「他還活著。」姜乾珩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玉簪遞給香玥寧。
香玥寧一眼認出那根簪子是宗師郭可楨過去常戴的。
「京城禁衛軍在半個月前內苑花園拾到的。郭宗師最後出現的地方就是內苑花園。」
姜乾珩道。
香玥寧心中憂慮著宗師,更憂慮著自己的處境。
她和姜乾珩共同坐在馬車裡,卻不知他的心思。
姜乾珩忽然問她:「秦宛華想嫁給本王,你怎麼看?」
香玥寧道:「極好。秦小姐的父親秦朝安是雍州首富,秦小姐家的錢配上王爺的貌,好極了。」
姜乾珩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當著太子的面做這個大媒,是你的一廂情願還是另有目的?」
「你是否和秦宛華串通,你幫她向本王提親做媒,她給了你什麼好處?」
香玥寧笑道:「王爺此言差矣,微臣是王爺的下屬,秦小姐和她父親都是王爺的臣民,微臣為王爺做媒乃是臣民的意願,有何目的?」
姜乾珩一聽她這話,心中卻是浸透涼意。
仿佛昨夜那桶冰水悉數灌進了他的懷裡。
香玥寧察覺到他渾身的冷意和馬車中僵冷的氛圍,不明白這男人是怎麼了,怎麼如此的陰晴不定。
香玥寧將宗師的那枚玉簪收好,嘆道:「從前在書院時總想著讀書的苦日子什麼時候結束,現在卻覺著,那時候雖然清苦,精神上卻比現在輕鬆數倍。」
姜乾珩道:「香玥寧,你知道嗎,你根本沒有心。」
「是你沒有人心,還是說你已經把過去的一切,當成廢棄的乾柴,全部一把火燒了?」
他此言來得突兀,言語間甚至有幾分咬牙切齒之意。
香玥寧的心震顫了一下。
如果不燒掉那些過去,她又怎麼能面對如今的一切?
面對自己東宮被囚、被權臣追殺的現實?
思緒飄搖間,姜乾珩忽然一手控住她的後頸,在她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激烈而挑釁,撬開她的牙關,直抵她的舌尖。
終於放開她的時候,他的眼睛裡似有微微的血絲。
他望向她的瞳孔中,儘是被她擾亂的絕望和克制。
他細長秀氣的眼下還有整宿未睡的烏青。
「王爺,您……」她紅著臉卻說不出話。
香玥寧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頭腦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卻已然在回味。
回味這個悠長的、多年未遇的吻。
無數個夜裡會想起他,會在夢境中難以抑制地承受的,他的吻。
姜乾珩目視前方,恢復了冰冷的神情。
「本王會如你所願,迎娶秦宛華。」馬車到達王府門前時,姜乾珩冷冰冰地說道。
手上的蜜蠟串還纏繞著一圈溫潤,唇上還仿佛有他灼熱的氣息。
馬車的帷幔掀起,他已經離去。
香玥寧卻驚愕地發現自己的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剛剛闖進了某樣東西,攪動了一圈後,又悄然消失。
我這是怎麼了?
她難以置信地摁住自己的胸口。
難道,她不想讓他迎娶秦宛華嗎?
不,我不愛他。她再一次告訴自己。
多年前那個下暴雨的傍晚,那個她簪上紅花拋棄他的傍晚,她就決意不會再愛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