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撲面,灼熱的溫度死死熨在秦宛華單薄的背脊上,滾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肉。
她渾身劇烈戰慄,淚水混著恐懼簌簌滾落,半點先前的偏執囂張都蕩然無存。
香玥寧手臂始終死死扣著秦宛華反剪的手腕,力道冷硬決絕,不松分毫。
烈火烘得秦宛華裸露的後背一陣陣發燙,香玥寧手臂牢牢扣住她反折的手腕,將她抵在離篝火不過數尺之處。
菱笙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求饒,哭聲斷斷續續,不敢上前半步。
香玥寧的聲音壓得很低,混著木柴噼啪燃燒的聲響,落在秦宛華耳邊:「我問你,姜乾珩的祖輩,究竟出過什麼事?」
「他幼年時為何在雍州生活如此困窘?」
秦宛華本還強撐著不肯開口,面龐又被熱浪灼得一痛,嚇得渾身一抖,眼淚嘩嘩往下掉。
「我說……我說!」她牙齒打戰,慌忙開口,「是他祖父!當年本是朝中一品高官,權位極盛,滿門風光。」
「後來牽扯進一樁謀逆大案,證據擺在御前,被判重罪,全家貶為罪籍,流放極北苦寒之地!」
香玥寧指尖微微一緊,低聲追問:「罪名屬實?」
「朝野上下都定了案,說是私結黨羽,圖謀不軌。」
秦宛華喘著粗氣,聲音發虛,「當年案子震動京城,滿朝人人皆知。」
「若不是老王爺,也就是姜乾珩的養父,費盡心力多方奔走,暗中剝離宗籍,把年幼的姜乾珩過繼出來,他生來便是流犯之後,永無出頭之日,哪裡能做如今的雍親王。」
夜風卷著火星飄起,火光晃動,映著秦宛華惶恐的臉。
香玥寧沉默片刻,繼續逼問:「當年流放之後,他祖父最後結局如何?」
秦宛華喉頭滾動,顫聲道:「苦寒之地,饑寒交迫,再加流放囚犯常受苛待,沒過幾年便死在流放地,屍骨都沒能運回京城。這件事,姜乾珩一直記在心底,不許旁人提起半個字。」
香玥寧的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難怪姜乾珩的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股別樣的風度。
難怪秦宛華在幼年之時敢於肆意凌辱他。
難怪和她相處時,他都像是憋著一口氣。
憋著一口將來準備大殺四方的惡氣。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沉穩規整的馬蹄聲,伴著細碎侍衛步履,打破了林間夜寂。
燈火儀仗由遠及近,暖黃宮燈破開沉沉夜色,氣度森嚴,赫然是東宮規制。
是太子蕭晗稷來了。
隨行侍衛分列兩側,瞬間將這片篝火宴場圍攏,靜謐的局面被徹底打破。
蕭晗稷目光一掃,便將眼前亂象盡收眼底:昏迷躺臥在地的姜乾珩、只著單薄肚兜、狼狽不堪的秦宛華、跪地瑟瑟發抖的菱笙,還有一身清冷、制住秦宛華的香玥寧。
蕭晗稷道:「呦,孤本來想著雍親王這裡舉行篝火宴會如何不邀請孤,孤過來看看熱鬧,誰承想還能撞見寧都督行兇啊。」
「香玥寧,你這是把雍親王和他的小妾都幹掉了嗎?」
秦宛華見到蕭晗稷,居然嚶嚶嚶地說:「太子殿下,救救人家啊!」
蕭晗稷說:「香玥寧,把雍親王的妾放了。」
「你身為都督怎能行兇?」
香玥寧笑道:「怎麼,太子殿下說出這種話來不覺得害臊嗎?」
「你作為太子幹過多少荒唐事,需要本都督一一細說麼?」
蕭晗稷的臉紅了又白,看了看周圍都低著頭、實際上聽見了他被頂撞的侍衛們,他大為光火,清了清嗓子道:「香玥寧,不得無禮!」
香玥寧依舊沒有鬆開挾制著秦宛華靠向火堆的手,而是眯著眼睛問蕭晗稷:「太子,微臣想和你去杏花坊敘敘舊,太子可否賞光?」
蕭晗稷一聽這話,眼前一亮道:「哦,寧都督當著這麼想?」
秦宛華繼續哭道:「殿下,救命啊!」
香玥寧淡淡應聲:「當真。」
蕭晗稷當即頷首,語氣帶著幾分志在必得:「那好,孤就答應你。你把秦良娣放了。」
香玥寧並未立刻鬆手,只側頭瞥了一眼身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秦宛華,又轉回頭看向蕭晗稷,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放她可以。」
「只是還請殿下吩咐侍衛,先把地上昏迷的雍親王好生安置,莫讓夜風吹壞了他。」
「若是雍親王在此出了什麼差錯,驚動朝野,想來殿下也不好交代。」
她這話是留後手。若是姜乾珩無人照管,萬一在這荒郊林間出事,所有罪責都會扣在她頭上。
蕭晗稷眉頭微蹙,掃了一眼不省人事躺臥在草地的姜乾珩,心中雖不耐煩,可眼下要帶走香玥寧,不宜節外生枝,只得抬手對身側侍衛吩咐:「來人,守著雍親王,暫且看護,不得亂動。」
吩咐完畢,他再次看向香玥寧,沉聲道:「現在,可以放人了。」
得了太子這句準話,香玥寧眼底掠過一絲清淡的微光,手腕力道緩緩鬆開。
桎梏一消,秦宛華整個人瞬間脫力,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錦毯上,後背早已被篝火熱浪烘得發燙,細密的冷汗浸透了肌膚。
她慌亂地扯過一旁散落的外袍,狼狽至極地裹住身子,遮住單薄的肚兜,哭得眼眶通紅,肩頭仍在不住劇烈聳動,滿心都是驚魂未定的後怕與屈辱。
菱笙見狀連忙連滾帶爬起身,撲到秦宛華身側攙扶,低垂的眉眼間滿是惶恐,再不敢抬頭看香玥寧半分。
香玥寧徹底鬆開手,站直身子,拍了拍掌心淺淺的塵灰,神色坦蕩從容,仿佛方才以烈火逼人的狠戾之人從不是她。
蕭晗稷看著她這副雲淡風輕、進退自如的模樣,心底的鬱氣散了大半,反倒愈發覺得難得。京中女子皆對他諂媚恭順、唯唯諾諾,唯獨香玥寧,敢頂撞、敢博弈、敢拿捏分寸,這般鮮活又聰慧的性子,最是勾人。
他壓下眼底隱晦的占有欲,端起太子威儀,淡淡抬手:「走吧。隨孤前往杏花坊。」
香玥寧頷首,步履從容,不慌不忙地跟上他的腳步,全程沒有半分怯懼。
臨走前,她餘光淡淡掃過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姜乾珩。
火光落在他冷峻蒼白的側臉上,褪去了平日的冷厲威嚴,只剩一片沉寂無力。
她不由想起他幼年之時在雍州過的苦日子。
也是面色蒼白地睡在風雨都不能遮蔽的
她心頭微沉,卻半步未停。
她清楚,此刻留在原地毫無用處,只會落得滿身罪名,被太子順勢拿捏。
唯有跟著蕭晗稷離開,入了人多眼雜的杏花坊,才有機會徹底脫身,也能避開這場荒唐的王府內局,靜待姜乾珩甦醒。
東宮侍衛整齊列隊,提燈引路,燈火綿延成一條長龍,緩緩離開這片狼藉的篝火宴場。
身後,秦宛華坐在原地,望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哭得眼底發紅,滿心怨懟無處發泄。
她看著昏迷不醒的姜乾珩,又想起香玥寧方才的狠絕、太子對香玥寧的特殊縱容,心底的嫉妒與恨意瘋狂滋長,扭曲了眉眼。
菱笙低聲安撫著她,卻也手足無措,不敢多言。
她拿起秦宛華的衣衫為其披上,遮掩住她裸露的肌膚。
適才太子殿下一定看見了自己小姐的只穿著肚兜的身子。
都怪可惡的香玥寧。
菱笙在心中暗暗罵道。
林間夜風漸涼,篝火餘燼明明滅滅,只剩下滿地狼藉、昏睡的姜乾珩,以及滿心陰翳的王府良娣,藏著一場無人知曉的風波與秘辛。
只是現在周圍還守著太子留下的一些侍衛。
秦宛華今晚想趁著姜乾珩昏睡與其雲雨的想法徹底失效了。
她總不能當著一干侍衛做那種事吧。
太不光彩了。
秦宛華恨恨地攥緊菱笙給她披上的衣衫,擦了擦眼淚。
前路的杏花坊燈火旖旎、風月喧鬧,無人知曉。
寬敞精緻的東宮馬車平穩碾過石板路,車簾低垂,隔絕了外界夜風,內里暖爐融融,靜謐私密。
蕭晗稷斜倚在柔軟的錦墊上,側眸看向身側端坐的香玥寧。少女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清冷淡漠,安安靜靜垂著眼,看似溫順安分。
坐在馬車上,蕭晗稷滿以為一直拒絕他的香玥寧這回終於改變了心意,心中不由喜滋滋的。
他還從未見過香玥寧示弱求人、軟聲遷就的模樣。
今夜這般良機,正好細細瞧上一回,好好體會一番她俯首遷就的滋味。
思緒翻湧,蕭晗稷不由得浮想聯翩,心頭竊喜叢生。
蕭晗稷浮想聯翩。
看來是上次拿笏板打她起了效果?
原來女人就是吃這一套。
女人素來吃硬不吃軟,先前他太過縱容遷就、溫柔相待,反倒讓她愈發疏離桀驁。
唯有適當施壓懲戒、立住威儀,才能讓她知曉尊卑、心生依附。
蕭晗稷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得笑意。
今夜杏花坊風月正好,美人在側,他倒要好好看看,徹底服軟的香玥寧,會如何溫柔陪著他徹夜閒談、俯首相伴。
會如何做小伏低、委屈討好地任由他對她……
借著這個機會,正好讓她別在雍州幹了,跟著他回東宮做妾去。
太子妃鄭軒影的性子雖然不好,她舅舅宋詢安總不能阻止他納妾吧。
也正好讓這兩個女人互相敲打敲打,各自都磨磨性子。
她們鬥起來,得利的只會是他蕭晗稷。
這麼想著,蕭晗稷幾乎都要激動起來了。
他全然不曾察覺,身側垂眸靜坐的香玥寧,眼底沒有半分溫情順從,只剩一片清冷通透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