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
負一層。
這裡陰冷潮濕,狹隘逼仄的走廊僅容兩人並肩透過,聲控的廊燈唯有動靜極大時才會投射出昏黃的燈光,多數時候這裡都被黑暗吞沒。
走廊兩側是本院的禁閉室,清一水兒防爆鋼板打造的保險門,門上留出一道長四十公分,寬近三十公分的小窗,這些小窗全都上了鎖,堪稱嚴絲合縫,怕是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如此配置的禁閉室用來關大牲口都綽綽有餘,可在本院,卻只是用來收容一些放蕩不羈愛自由的奇才。
院裡的醫師們一點都不覺得過分,每次開會時都會認認真真提出自己的寶貴建議——強烈要求再次加厚一下禁閉室的牆體與門戶!
夜深了,白日裡嘈雜的奇才們累了,紛紛入睡,這裡難得安靜下來。
唯獨一人是個例外,在這月上梢頭的時候仍舊在禁閉室里揮汗如雨。
這是個年紀約三十上下的男子,生的濃眉大眼,有一張看起來就很可靠的本分臉,身著一套本院標準「制服」,正伏在地上做伏地挺身,身板不算壯碩,卻像是安裝了電動小馬達似得,伏地挺身做的從遠處看起來影影綽綽的,身上的「制服」已經被汗水完全打濕,不足十個平米的禁閉室內唯有他粗重的喘息聲迴蕩著。
「陶小勇!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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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悽厲的嘶吼聲在走廊里響起,不過聲音在穿過防爆門後,變得細若蚊吟。
男人做伏地挺身的動作一滯,幾個呼吸後,再次埋頭做伏地挺身。
「一千六百八十。」
「一千六百八十一。」
「……」
他低聲默數著,漸漸進入狀態,超然物外。
……
樓道里,范建拉著王玄之在狂奔。
看得出來,范建有點慌,奔跑速度提升了不止一籌。
主要原因是……
身後那位護士在進入地下負一層後,速度忽然加快很多,四肢著地倒掛在屋頂上飛竄。
「你到底靠不靠譜啊!!
不是說要找一位狠人嗎?狠人在哪呢?」
王玄之也有點慌,身後那位飛簷走壁如履平地,可以預見,要不了多久就會追上。
「沒辦法了。
只能出絕招了。」
范建神情凝重,深深吸入一口帶著潮濕腐爛味道的空氣,而後氣沉丹田,爆出一道震耳欲聾的大吼:
「北地槍王!!
你難道要見死不救嗎?」
禁閉室內,
賢者時刻中的男人忽然停下動作,猛地抬起頭。
黑暗中,他雙眼明亮,氣質在這一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有一種叫做正道的光照射在身上。
「北地槍王!!
紅塵中的劫難是否讓你那顆俠義之心蒙塵?!
你是否忘記自己曾天上地下無敵,氣吞山河寰宇!」
「這一切,你都忘了嗎?」
「……」
范建的鬼哭狼嚎聲持續輸出。
每一道聲音傳進來,男人的身體就狠狠顫抖一下,鬍子拉碴的臉上流露出唏噓,痛苦的閉上雙眼,等再次睜開眼睛時,眼神已經無比堅定,他從地上一躍而起,身影在這一剎那都變得模糊了,只有那隻趿著豆豆鞋的腳直奔防爆門而去。
哐當!
防爆門被一腳踹飛。
巨大的聲響中,男人隱約好像聽見了一道短促的慘叫聲,但他沒太在意,「咚」的一下跳到防盜門上,環目四顧,卻沒找到那個呼喚自己真名的人,眼前只有一個看起來清清秀秀的青年。
「范建呢?」
男人蹙眉詢問。
王玄之目光呆滯的看著男人,久久不語。
不說話,不是他沒禮貌,而是……他已經驚呆了!
剛才那一幕太有衝擊力了。
他看見范建忽然加速,沖了出去……
他聽見范建一路大呼小叫,像一條一邊狂奔一邊罵罵咧咧吠叫的老狗……
他還看見范建正以一種氣吞山河姿態呼喊著那些讓人尬到腳指頭摳地的中二宣言……
再然後……
范建沒了。
那扇看起來很安全很安全的防爆門就那麼毫無徵兆的飛了出來——正中靶心!
「我問你話呢?啞巴嗎?范建在哪裡?」
男人再次開口,語氣有些不耐煩。
王玄之指了指對方腳下。
男人低頭一看:「……」
他默默從防爆門上走了下來,遲疑了一下,輕聲道:「抱歉。
那個……
你……
還活著嗎?」
范建僅存的那條沒被防爆門壓住的腿無聲的抽搐了幾下。
「沒事就好……」
男人鬆了口氣。
范建那條腿又抽搐了幾下。
男人的目光已經轉移到了王玄之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喊救命?」
王玄之沒有回答,見到男人一腳踹飛防爆門後,他已經不準備跑了,而且事情太複雜,現在解釋不清,估算了一下對方的速度和距離後,乾脆伸出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
咚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樓道盡頭的拐彎處,一道黑影子倒掛在屋頂上,四肢飛快甩動著,像極了賽龍舟時男人們飛快划動的漿片,速度極快、卻配合默契,這讓它的速度快如閃電。
男人看見了,他扯了扯嘴角,一言不發的迎了上去。
王玄之想像中那種你來我往、大戰三百回合的場面並沒有發生。
在屋頂那東西與男人彼此交錯的剎那,男人一躍而起,一條腿狠狠抽在對方脊背上。
一聲悶響過後,男人落地。
走廊頂部出現一個人形大坑,密密麻麻的裂痕從人形大坑發散出來,像蛛網一樣輻射向四周。
那東西很安詳鑲嵌在大坑裡,一動不動,看樣子很牢靠,摳都摳不下來。
「唉,永無寧日啊!」
男人輕聲嘆息,負手而立,留給王玄之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很長一段時間,王玄之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措辭來表達自己洶湧澎湃的感激之情,直到急促的警鈴聲響起。
王玄之還沒有很好的適應本院的生活,聽到警鈴聲後,有點慌,左右環顧,發現范建不知何時已經從防爆門下鑽了出來,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睡得很安寧,呼吸均勻,兩管鼻血噴湧出來,順著法令紋縱橫,在臉上留下兩道有些滑稽的痕跡。
「我們現在怎麼辦?」
王玄之迅速來到范建身邊,虛心請教本院生存指南。
范建睜開眼睛斜睨他:「什麼怎麼辦?」
「我是說這裡的事情……」
「這裡是事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我倆今天一見如故,晚上準備抵足而眠,誰知越聊越投機,睡不著覺,於是出來溜達溜達,沒想到發生意外,遭到了攻擊,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
王玄之看著范建清澈的雙眼,陷入了沉默,然後,他指了指那位「北地槍王」陶小勇,心虛的道:「那這位……」
「哦,不用管他,他現在已經沉浸在狀態里了,正道的光正在指引他。」
「……」
好吧……
王玄之懂了,有些不太自然的道:「這麼做是不是不地道,畢竟……」
「哦,沒事,他習慣了,並且樂在其中。
沒有人可以阻止北地逼王人前顯聖,就像沒人能理解為什麼號稱槍王的人穿著豆豆鞋踹人那麼疼!
你如果站出來大包大攬,他非但不會感激你,還會惡毒的毆打你,將你視為競爭對手。
所以……
不用管他!」
王玄之有話要講,但他已經聽到了腳步聲。
值夜的警衛還有三十秒抵達戰場……
范建已經陷入深層次睡眠,無論王玄之怎麼呼喊都沒有醒來。
兩難之下,王玄之狠狠猶豫了那麼三秒鐘的時間,咬了咬牙,一頭撞向牆壁。
咚!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一陣眼花繚亂,血液洶湧而出,他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心裡只餘下一個念頭——
和這群精神病相比,自己果然是個老實人啊!
撞那麼用力幹嘛?
嘶!
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