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神火秘境。
夜色下,地羊隘的兩座主峰宛若兩顆巨大無比的獠牙聳立在地面上,遠遠望去有種陰森的壓迫感。
一處背風的亂石坳子裡,
王玄之的元神悄無聲息的盤坐在此,氣息均勻且悠長,好似入定了似得一動不動。
忽然,他的眼皮微微抽動了幾下,緊接著便慢吞吞的睜開了眼睛。
他的意識從高塔之主的秘境裡返回了。
急速的穿梭帶來些許不適,腦袋難免有些混沌昏沉,眼神也略顯空洞,但很快就恢復正常,雙眼裡漸有了些神采。
「呼,終於回來了。」
王玄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接著似心有所感一般,忽然低頭看向搭在大腿上的手掌。
掌心裡,金色的光粒宛若的噴泉似得湧出,而後好像螢火蟲似得繚繞著他的手掌盤旋,最後漸漸凝聚。
一抹金光一閃而逝,隨後收斂。
緊接著,他的掌心裡多了三頁金紙,正是高塔之主賜予的三頁度厄真經。
三頁真經竟然真的從虛幻的精神秘境裡送了出來,想必應當是高塔之主的手筆,也只有她那樣的存在才能如此輕易的跨越虛與實之間的間隙。
高塔之主也確實沒有誆騙他,三頁真經進入第二神火秘境後,上面那密密麻麻的神秘符文已經消失了,此刻上面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好似煙盒裡拆下來的燙金內襯紙一樣,看著平平無奇。
不管怎樣,橫亘在王玄之眼前最大的難題算是解決了,他稍稍鬆了口氣,將三頁無字經文收到儲物戒指里,目光骨碌一轉,視線聚焦在身邊一塊光禿禿的大石頭上,上方的樹影落在石頭的中心位置,有些斑駁感。
他記得很清晰,在意識剝離前往高塔之主的秘境前,這塊石頭上的樹影便是現在這種狀態,大小、位置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個很好的參照物,證明他雖然在秘境裡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第二神火秘境裡僅僅只是過去了彈指剎那的間隙而已。
誰又能想到,就這麼一丁點的光景里,他卻經歷了無數生死之事的磋磨?以至於望著眼前的第二神火秘境,竟然都有了種親切感,彷佛此地已經不是另一個危機遍地的煉獄了似得。
不過,想到高塔之主最後的姿態,王玄之又生出了一些恍惚感。
「所以……這一趟下來,我和高塔之主的關係算是得到了大改善嗎?
最後離開前,她甚至還給我畫了個大餅?讓我看到了能得到度厄真經的希望?
不過,鑑於那位有求必應,有諾必踐的性格,這大餅倒是真的香,是可以看得見的東西,主打的就是一個信用度給畫出的大餅背書。
只是她那句『時機未到』又是什麼意思?
度厄真經不是就在她手裡嗎?傳授經文就是她一念之間的事情,怎麼還需要看時機?
我們之間並不對等,她若不想傳授,一個眼神就能拒絕,這話應當不是在搪塞我,估摸著傳授經文還真有什麼限制。
畢竟,她僅僅是給我凝聚了三頁經文,就弄出了這麼多的事端。
看來度厄真經的傳承和我想的不一樣,至少與我接觸過的那些經文不同,它很有可能不是付諸於文字的經文,真正的傳承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對於高塔之主而言都意義非凡,絕不是可以輕易賜下的東西。
……」
王玄之心中暗自思忖著,卻也不會因為和高塔之主關係改善就放鬆對第一神火秘境的警惕,甚至,對高塔之主這位存在的警惕都不能放下,和殘留物打了那麼多教導,他深知這是一群什麼樣的存在,許多時候,殘留物的行為連它們自己都控制不了!!
就像乾屍小姐,她何時對自己展露過惡意?雖說只要力量強於自己,便立刻變得面目可憎,頤指氣使,但這都是日常嬉鬧的小問題罷了,王玄之還不至於放在心上,他也堅定的相信乾屍小姐本意對自己絕對惡意,結果呢……她卻有另外一面,是個僅僅看一眼都覺得毛骨悚然的紅毛怪物,時機成熟,那東西絕對不介意把他王玄之敲骨吸髓,吞的連渣滓都不剩。
就連乾屍小姐自己都不知道她還有這樣一面,甚至她都沒意識到自己還存在這樣的問題。
所以,乾屍小姐真的能控制嗎?
恐怕不行吧。
那麼,誰又敢保證高塔之主沒有另外一面呢?
畢竟,她可是頂著一張和乾屍小姐一模一樣的臉,乾屍小姐身上存在這麼嚴重的風險問題,那麼高塔之主絕對也有類似的問題。
警惕並共存著,一邊探尋隱秘,一邊尋找生存的微妙平衡……
這就是王玄之給自己立下的生存之道。
高塔之主也好,福伯也罷,抑或是白統領,他對待這些殘留物都是這個態度,絕不會因為對方流露出的友善和無害就放鬆警惕。
作為神火宿主,放鬆警惕的那一刻,大抵就是走向滅亡的開端。
紛雜、翻騰的念頭被壓下,王玄之的目光投向遠處的群山,眼中閃過一抹擔憂——
也不知道迦葉怎麼樣了?
地羊隘里,現在又是個什麼情況?
……
冗長、幽邃的峽谷里,一道幽影悄無聲息的穿過。
這道幽影正是已經靈體化的迦葉。
這道峽谷,便是那如犬齒似得聳立在地面上的兩座山峰下方留下的狹窄山道。
兩座呈弧形的大山在頭頂上銜接,留下了這條呈梭形的逼仄山道,某種意義來說,說這是一條冗長的山洞也無不可,畢竟在頂部銜接的兩座大山遮天蔽日,使得此地光線難入,又陰又濕,泥土宛若河邊的淤泥似得,濕滑難行,就連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子難聞的腥臊氣。
山道中,時不時可見一些枯骨堆積在亂石之間,偶爾甚至還能見到一些半腐爛的屍體。
也就是行至此地迦葉才知道——
原來,穿過斬仙地,抵達真正的小清虛天后,此地卻是個生機勃勃的小天地。
蟲豸、動物並不少見,儼然已經成了一條完整的生態鏈。
其實細想倒也正常,小清虛天八百主峰,盤踞著數量眾多的山精野怪,這些妖祟從何而來?還不是由那些飛禽走獸吞吐日精月華,漸漸走上了修行路,有了靈性,開了智慧修煉而來?
這數目繁多的山精野怪卻不是殘留物,它們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再未達天人境超脫凡軀之前,那血肉之軀僅靠著吞吐靈性物質可無法維生,仍需飲食,此地有禁制,這裡的妖物都是天人之下,它們又是靠什麼維持生理機能?
這一切跡象都表明,小清虛天八百主峰,絕對有一個完整的生態鏈,有數量繁多的龐大飛禽走獸群體作為基礎,才能維繫這種境況。
迦葉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在逼仄山道里,眉頭微蹙著,顯然是不太好過。
小清虛天八百主峰,如同一個龐大的仙家藥園似得,處處生滿靈藥。
哪怕是眼下這個又陰又濕,瞧著甚是腌臢的逼仄山道也不例外。
此間,竟有一種喚作赤陽根的靈藥。
此靈藥與甘草相似,生長在地下,其根須規模甚是龐大,生長數百年以上的赤陽根,其根須竟能浩浩蕩蕩綿延一二十里地。
此地地下生著不知多少赤陽根,那赤陽根的根須交錯,幾乎在地下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路。
旁人不知的是,這種靈藥極為克制游光者,尤其是處於靈體狀態下的游光者!
只不過此事也唯有游光者這種特殊體質自己知道,這等關乎命門的秘密,自是絕不肯外傳的。
迦葉實在想不明白,為何此地會有這麼多赤陽根,那地面看著濕滑,可她踩在上面,卻像是踩進燒熱的鐵鍋里似得,灼痛難當,一雙嫩白的腳丫子,腳底早已被燙的通紅,完全是在忍痛前行。
若是王玄之在此,興許便能拿他那半吊子的道門認知來解釋此事——
這逼仄山道陽光難入,又陰又濕,正是傳說中的極陰之地,正所謂萬物負陰而抱陽,這極陰之地卻會孕育赤陽根這種極陽之物,來達到某種平衡,否則此地斷難久存,偏就是這極陽之物,對游光者的靈體狀態克製作用巨大。
就這般忍痛前行不知多久,迦葉總算是堅持著走出了這條長度驚人的山道。
當腳下灼痛消失的那一剎那,她整個人都瞬間放鬆了許多。
洞外,豁然開朗,月明星稀,群山逶迤。
此地,便是地羊隘的地界兒了。
迦葉稍稍休息了一會而,便尋了個高處,靜靜眺望向群山,一抹碧瑩瑩的光芒在眼中閃爍,她的瞳孔變作翠綠。
這是游光者的一項天賦,能捕捉到旺盛的氣血流動。
此刻,她的視野驟然變得不同,整個世界都蒙在一片慘綠當中,又有大量星星點點的紅色光斑分布著。
很快,迦葉目光鎖定一處,那裡……一大片密集的紅點聚集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