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抵是王玄之有生以來睡得最舒坦的一覺,心神安寧,不起妄念,整個人處於一種寧靜到極點的狀態,仿似浸泡的一泓清澈見底的微涼泉水當中,極度放鬆,疲憊在一點點散去,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泉水中像是傾注進了大量溫和的生命能量,這些溫和的能量正順著毛孔沁入體內,不斷滋養著他。
他是可以清晰感覺到自己正處於不斷「成長」的狀態里,言語很難描述這種滋味,但那種能清晰觀察到自己一點點變得「強壯」的感覺仍舊讓人極度沉醉,以至於他都有了一種不想醒來,恨不得就這般永遠沉睡下去的想法。
直到,身體這個「容器」被那種溫和的能量徹底灌滿,這種閒暇安寧的心態才被打破。
沒法子,他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氣,忍不住的想要活動一番。
當精力充沛到無處發泄的時候,再強迫著自己保持安寧空靈,那就是徹頭徹尾的折磨了。
於是,王玄之離開了「水池」。
下一刻,
他慢吞吞的睜開雙眼,許是睡得時間太久的緣故,睜開眼睛的剎那,視野里一片模糊,朦朧中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光斑,就像一個有高度散光眼的人摘掉眼睛站在霓虹閃爍的城市裡,整個城市的建築輪廓被隱去,只剩下一片光與影的海洋,色彩斑斕,比畫家手裡的塗色板還要鮮艷靈動,有種難以言說的美。
身體的知覺已經漸漸恢復了。
他感覺自己正枕著一個柔軟很有彈性的東西,微涼,絲絲涼意沁入腦袋,讓他大腦保持清明。
還有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正抵在自己眉心,輕輕揉動著,一股股柔和的力量正不斷沁入腦袋。
所以,夢中的滋養並非錯覺,而是有人在刻意幫我恢復嗎?
王玄之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視野開始逐漸恢復,就像一塊掛滿霧氣的玻璃被快速擦拭到透亮。
一張精緻的臉占滿整個視野範圍,正在靜靜俯瞰著他。
乾屍小姐?
他終究還是跟乾屍小姐太熟了,或者說,在他潛意識裡就認為,能這麼近距離與自己對視的,只有乾屍小姐。
但是,很明顯這張熟悉的臉上又有著一些乾屍小姐身上絕對沒有的韻味。
很奇怪的一種感受,明明是一張別無二致的臉,卻會給人完全不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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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眼前這張臉上,王玄之看到了高貴,看到了威嚴,在這些的加持下,哪怕明明近在咫尺,他依舊有種遙不可及感,也正是這種遙不可及,讓他產生了一種仰望的心裡。
不,不對,
這不是乾屍小姐。
這是……高塔之主!!!
王玄之回過味道來了,混沌的大腦變得清晰起來,終於想自己自己在什麼地方了。
或者是,自己應該在什麼地方醒來。
「為什麼高塔之主離我這麼近,為什麼會用這樣一種死亡視角看著我?我特麼的正在枕著什麼?在給我揉捏眉心的又是什麼?」
王老師很快意識到了什麼,臉上剛睡醒時才有的酣態瞬間退去,變成驚愕、惶恐……
緊接著,他就像是兔子似得,「嗖」地一下跳了起來。
「主,主上……抱歉,我,我,我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王老師這輩子都沒這麼慌過。
當初莫名其妙把仙帝的遺蛻給辦了的時候都沒現在這麼恐懼。
畢竟,這是……高塔之主啊!!
隱藏秘境的最大boss,所有殘留物里近乎主宰一般的存在,疑似極古紀元里的某位無上存在,隕落後靈氣鬱結的造化奇石有辣麼大,甚至形成了一團狀似星雲一樣的東西,生前有多麼強大根本沒法想想,大概能將生命古星摘下來當球踢。
可以說,他王玄之保過最粗的大腿,可能都沒眼前這位一根手指頭粗。
結果……
自己居然枕著對方大腿睡覺?對方甚至還很貼心的給他做了個眼保健操?
公認的大膽狂妄、對那些降臨強者毫無敬畏之心的王老師,此時前所未有的慫,腿肚子都在抽筋,心虛到完全不敢抬頭去看高塔之主的臉色,目光一直停留在對方腿上。
他可以清晰看到自己枕過的地方,畢竟留仙裙上的褶都被壓平了,以至於那裡出現了一個淺淺的「窩」,一眼就能清晰分辨出來。
關鍵是,裙子怎麼看起來濕漉漉的?
所以……不僅枕著大腿睡了,還給人家流了一大腿哈喇子?
王玄之又是一陣窒息。
「你看起來很慌。」
高塔之主的聲音響起,依舊淡漠。
王玄之「嘿嘿」訕笑著,眼皮一抬,飛快掃了一眼。
高塔之主端坐在那裡,神情依舊淡漠,但眼中卻帶著一絲戲謔。
看來沒惱!……王老師立刻放心了,抬頭嬉皮笑臉的說道:「慌得,自然是慌得,主上在我眼中誠如九天皓月,高潔又遙遠,離得稍近些便有種褻瀆威嚴之感,屬下……」
「莫要怕馬屁了。」
高塔之主無奈打斷,淡淡道:「此番確有些兇險,你立下了大功,理當嘉獎你,說吧,你可有所求之事?」
王玄之一怔,道:「這算是又一個應許嗎?」
緊接著,他有些警惕的問道:「不會扣我還剩下的那兩個應許吧?」
經歷了這一遭,他算是看明白了,高塔之主還真有些廟裡那神仙的意思,是個許願的好地方,雖說過度接觸肯定有未知風險,但架不住有求必應啊,兩個應許……著實是手裡捏著兩張保命底牌。
這廝的反應教高塔之主愣了好一陣子,心中一時哭笑不得,便調侃道:「可以算是一個應許,不會扣你的另外兩個應許,不過,這次機會可不能攢著了,過時不候。」
根本不必過時不候啊!
王玄之心中早有覬覦之物,只是隱約已經意識到那覬覦之物極度不凡,平日裡提出來八成是要被高塔之主關門放福伯處理,眼下對方心情似乎不錯,正是個提出來的好機會,當即道:「主上,您授予我的度厄真經對我極為重要,不知您可否賜下這部經文?」
高塔之主眼中笑意漸漸退去,只深深看著他。
看來是有些過分了……
果然,那部經文極度逆天,高塔之主應許之事裡絕不包含那部經文。
想想也是……
那部經文能讓福伯直接破防,此次高塔之主意外陷入深層睡眠,大機率就是幫自己凝聚三頁經文的緣故,竟引發了一系列的山呼海嘯似得的嚴重連鎖反應,可見那部經文究竟有多麼緊要,大機率已經涉及到了高塔之主的根本。
皇帝問你想要什麼賞賜,你卻說自己太太太想當皇帝了,不如把皇位讓給我如何?
皇帝非但不會讓,還會送你一個九族全家桶。
自己開口索要度厄真經,只怕性質和這個沒什麼區別了……王玄之立刻清醒過來,再一次更深刻的意識到了那部度厄真經有多麼緊要,當下忙說道:「是屬下失了分寸了,屬下觀那經文玄奧無比,只以為是一部還不錯的經文,卻不知它竟然這般重要,絕無分毫歹意,往後絕口不提……」
他態度很誠懇,難得將心裡所思所想盡數說了出來,毫無保留。
他甚至,因為無知犯了忌諱時,一定要完全坦白,決不能掩藏自己的無知,這種時候無知反而有可能是一道保命符。
高塔之主依舊不語,只是靜靜凝視著王玄之。
那日,她確實陷入沉睡,但龐大的靈覺卻讓她能清晰感知到身邊正在發生的一切。
只不過,她處境特殊,仿似失去了現實的錨點,無法歸來罷了。
她親眼見到了這個年輕人手持一桿鐵槍,誓死不退守在自己身邊。
雖不知那時這個年輕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但他確實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高塔之主目光漸漸變了,眼神中流淌出滄桑之意。
她走過漫長歲月,從極古紀元來到這一世,見證過最黑暗的紀元,經歷過最絕望的時刻。
哪有什麼忠誠?
這似乎是許久以來總結出來的唯一真理。
漫漫仙路,不過就是一條孤獨的追尋永恆的道路罷了。
隨後,
她腦袋裡回溯著諸多畫面,在回憶這個年輕人的許多事情。
起初的時候,她認為這是一個純良的年輕人,但高高坐在高塔上審視對方久了,又發現不是那麼回事,這個年輕人有狡詐兇狠的一片,也有柔和的一面,性格上的特質太多了,有些甚至是截然相反、根本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的特質,以至於有種強烈的衝突和違和感,讓人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一片。
但是,此刻看著王玄之朦朧的面孔,對方的模樣又似乎逐漸清晰起來。
然後,
就在王玄之開始惴惴不安的時候,高塔之主似有了計較,終於開口:「你倒是個識貨的,可惜,現在卻時機未到。好好去做事吧,再立些大功,傳你真法未必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