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
「主上啊!!」
「老奴來了!!」
「……」
福伯一手提著長袍的衣角,一邊佝僂著脊背小跑著穿過開闊的主廊,廊柱上懸掛的青燈散發出的光芒映照下,腦門上的汗水看起來都亮晶晶的,好似偌大個腦門兒都在發光似得,頭頂上稀疏的毛髮一跳一跳的,飽蘸汗水的頭髮分量極沉,拍打在腦門上時,聲音竟莫名的有些清脆。
很快,他看見了敞開的金色大門。
因為那莫名其妙的禁制力量還未徹底消退,他的神通還未完全恢復,目力並不敏銳,只隱約看見一座金榻矗立在那裡,踏上有個女人靜靜端坐著,腿上似乎還墜著什麼東西,但被涌動的霧靄遮蔽,看不太清,只大致能瞧見那似乎是個什麼掛件。
主上醒來了!
主上無事!!
福伯鬆了口氣,總算放緩了一些腳步,儘量得體的穿過金色大門,遙遙沖著高塔之主撫胸行禮。
「主上,看到您安全無恙,老奴我可是開心壞……」
話未說完,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主上腿邊的那個掛件。
那哪是個掛件?
不,那就是個掛件!
只不過是個人形掛件!
一個狗日的、該死的巨嬰,竟然枕著主上的腿在睡覺,擠壓的臉頰變形,甚至有涎水流淌出來,濡濕了主上的裙角。
咚!
福伯只覺就像是有人掄起大錘照著自個兒腦門上狠狠敲了一下似得,那一剎那產生了強烈的恍惚感,莫名的冒出了一些奇怪的念頭——
我是誰?我在哪?這還是我熟悉的那個世界嗎?
高高在上的主上,竟然有個小孽畜敢枕著她的大腿睡覺?非但睡了,還睡得很香,可恥的流了哈喇子!!
主上為什麼不拍死這個小畜生?
渾渾噩噩間,福伯覺得這個世界好陌生,完全沒注意到主上的眼神很冷。
很快,渾噩散去。
作為主上的頭號狗腿子,福伯立刻憤怒了起來,指著王玄之跳腳大喝:「小畜生,安敢如此放肆!?老夫打殺了你這不知好歹的……」
「放肆的是你。」
主上冷漠的聲音在福伯耳邊響起。
福伯怒火立刻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
下一刻,
高塔之主搭在左腿上的手食指微微抬起,而後輕輕落下。
轟!!
福伯只覺得似有一根擎天巨柱從天落下,狠狠砸在自己身上。
這一刻,他的骨骼在哀鳴,只覺得身軀在一剎那像是要被碾成肉泥似得,「噗通」一下便趴在了地上。
不過這老鬼也是個硬骨頭,竟然就只是悶哼了一聲,滿臉的不敢置信:「主,主上……這是為何啊?」
高塔之主靜默的凝視著他,道:「適才,你做什麼去了?為何不見你蹤影?」
「老奴……老奴在嘗試喚醒主上啊!」
福伯匍匐在地,一臉憤懣的說道:「主上明鑑,老奴見主上睡得太沉,這是從未有過之事,怎麼喚都不醒,又見天象有異,只擔心會有什麼大事發生,於是便想弄清楚主上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就聯絡了那小畜……畜……呃,王玄之,然後隱約了有了些猜測,隨後就去做準備了。
主上應當知曉,老奴有一則神通,或能將主上喚醒,機率還是很大的,只是過於繁瑣,須得尋個清淨地方,無人打擾才好施展,於是就去做準備了。
怎料,本來十拿九穩的事情,中途卻出了岔子,毫無徵兆的就法力全無,幾番嘗試無果後,才意識到定然是此次來犯之敵格外兇險厲害,竟然能在此地設下禁制將我等繳械,讓我等全無反抗之力。
然後老奴便急匆匆的往這邊趕來了,生怕來遲了出些什麼岔子,可恨我法力全無,只能靠一雙老腿趕路,大大拖慢了速度,等趕過來的時候,一切已然結束了。」
天可憐見,福伯雖說人老實話不多,但這次卻是破天荒的字字發於肺腑,斷無半字虛言。
高塔之主也不是不能明辨是非,只是一聽,便知道真相恐怕就是這麼回事了,怒氣已然消散了許多。
福伯在高塔之主身邊侍奉多年,哪裡還能不了解這位主上的性情?一看對方臉色,便知道自己應當是挨過了這一劫。
只是……
他目光幽幽地看了王玄之一眼——
卻不知這小畜生究竟做了什麼,竟然讓主上這般對待。
從前這小畜生就因為會辦事、會說話,加之對主上有大用,深受主上重視,可謂是青眼有加,主上竟然不惜為其凝聚三頁度厄真經,足見有多器重,而今再來這麼一出,只怕是當成心頭好了……
這次若沒這小畜生對比,自己只怕也不會吃這一記「泰山壓頂」,虧是自己夾得緊,否則只怕那一指頭落下來,能碾的自己丑態盡出……
此事想想就實在教人恨得牙痒痒。
不過他倒也清楚,只怕今後是攻守易型了,想給這小畜生穿個小鞋什麼的,怕是反手就得被主上一巴掌扇的生活不能自理,再想給這小畜生點顏色瞧瞧已是難於上青天,若不想被這小畜生告自己黑狀,說不得還得討好這小畜生。
沒法子,主上便是那典型的護短性子,瞧著一個人順眼時,此人哪怕是蹲坑發力都覺得憨態可掬、十分可愛,瞧一個人不順眼了,哪怕是舔到狗都看不下去都沒用,一個不順心,一指頭碾死了也就碾死了,但凡皺一下子眉頭就算人設崩塌。
這等事情,福伯心裡卻是跟明鏡兒似得,心裡一邊哀嘆自己一不留神痛失第一狗腿的地位,一邊又在思忖著該怎麼表表中心,先讓主上撤走了這一指頭的力道再說……
怎料,話還為說出口,身後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福伯吃力的扭頭朝身後望去,頓時一驚。
來人竟然是白淵那廝。
只是,這廝未免狼狽了些!
身上的甲冑到處都是刀槍劍戟的痕跡,手臂上竟然還扎著繃帶,夾在腋下的頭盔上有一道觸目驚醒的劈痕,瞧著把頭盔都已經劈透了,驚險可想而知,但凡少一分運氣,只怕腦袋不保!
「見過主上!」
白統領朝著高塔之主看了一眼,自然瞧見了枕著高塔之主大腿酣睡的王玄之,心頭凜然一驚,心道這廝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睡覺就睡覺,非得挑個這麼驚險銷魂的姿勢麼?不過他是知道王老師半場去救主上的事情的,只看了主上的神情一眼,便已猜到了什麼,壓根沒有不知死活的大喊大叫,更沒有詢問出來讓主上難堪,只是細細看了主上兩眼,而後大大鬆了口氣:
「呼,見主上安全無恙,卑職便放心了。」
說此一頓,他深深垂首,一臉自責的道:「請主上責罰卑職,卑職莫名其妙被禁絕了神通,雖然力戰了,可終究是辦事不利,讓危險滲透了進來,是卑職失職,罪該萬死。」
高塔之主淡漠的聲音響起,「你做的不錯,此事怨不得你,有功無過,我記下了。」
「這……這……卑職羞愧!」
白統領誠惶誠恐,瞥了眼地上趴著的福伯,一臉自省的姿態沖著福伯拱了拱手,「一樣的處境,卑職弄得狼狽無比,福伯卻看起來如此體面,衣衫完好,纖塵不染,可見福伯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卑職還得認真修煉,好好學啊!」
福伯臉色從迷茫到震驚,最後變成震怒,當即劇烈掙紮起來,咆哮道:「狗日的白淵,老子惹你了,為何落井下石?!」
因為王玄之進城的時候,爺爺想和他說幾句閒話,拉一拉關係,畢竟以前鬧得很不愉快,結果你這老狗卻硬生生打斷了,一點面子不給爺爺!
白統領心中如是想著,面上卻滿是錯愕與不解,還有一些委屈,驚呼道:「福伯何出此言?在下是真的敬佩你啊,修為被壓制,還能做到如此體面,可見是萬軍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這等本領在下實在是比不上。」
「畜生!!你是怕爺爺不死啊!!」
福伯掙扎的越來越厲害,下一刻,壓在身上的無邊重量再次加劇,如果不是他此時神通已經漸漸開始恢復,這一下子怕是就要碾死自己了,到嘴邊的謾罵被硬生生的吞咽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語可,
高塔之主見狀,壓下的食指微微抬起。
福伯頓覺渾身一輕,連忙爬起來,朝著高塔之主連連作揖:「謝主上寬容。」
「你們二人去吧。」
高塔之主說道:「這次確實弄出了許多事端,有些情況連我也沒想到,想必此刻外面已經一團亂了,你們去處理一下,儘早讓此地恢復原來的樣子。」
說吧,她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