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聽聞蘇白這番條理清晰、句句占理的訴說。
下意識狠狠白了蘇白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嗔怪與不滿。
可若是細細窺探她眼底最深處的情緒。
便能清晰捕捉到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詫與意外。
王姨在四九城老街巷生活數十年,人脈廣、見識多。
對於關中向家的名頭,她早有耳聞,心中向來有數。
那是實打實的習武世家,世代傳武、底蘊深厚。
向承業一身硬功夫身手凌厲、武藝高強,是公安系統公認的硬骨頭。
這一點,王姨心知肚明,從未有過半分質疑。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
蘇白這個看起來瘦弱樸素、滿身補丁的鄉下少年。
竟然也完美繼承了向家代代相傳的一身精湛家傳本事。
剛才那乾淨利落、瞬間制霸全場的身手,絕非花架子可比。
這一刻,王姨心裡對蘇白的印象,徹底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蘇白心思剔透、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練得爐火純青。
他將王姨臉上細微的神色變動盡收眼底,心中暗自篤定。
火候,差不多徹底到位了。
蘇白當即收斂了方才凌厲鋒芒、咄咄逼人的氣勢。
瞬間換上一副格外委屈、隱忍許久、受盡委屈的可憐模樣。
微微耷拉著眉眼,嗓音刻意壓低,透著幾分少年的不甘與酸澀。
「王姨,我今天是真的實打實冤枉,半點誇張都沒有。」
他微微垂著頭,語氣帶著滿滿的無奈與隱忍。
將自己初來乍到、處處受欺的憋屈處境,緩緩娓娓道來。
「我昨天才剛剛搬入紅星四合院,算是徹頭徹尾的新住戶。」
「今天日頭還沒到正午,一天安穩日子都沒過。」
「先是有人蠻橫無理,直接踹門闖進我剛收拾好的屋子,肆意搗亂。」
「緊接著又有人二話不說,直接對我動手,結結實實打了我一拳。」
蘇白抬手輕輕拍了拍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那層層疊疊的補丁密密麻麻,布滿衣身,格外扎眼。
腳上的黑布鞋早已磨損嚴重,鞋頭單薄,幾乎快要露出腳趾。
模樣落魄樸素,看著就讓人心生惻隱。
「王姨您也親眼看見了。」
「我這身衣裳全是舊的,補丁摞著補丁,根本拿不出手。」
「腳上的鞋子更是穿了許久,早就快要爛得見底了。」
「院裡那幫老街坊、老住戶,看我的眼神格外刻薄。」
「一個個斜著眼打量我,眼神輕蔑、滿臉嫌棄。」
「那眼神,根本不是看鄰里街坊,完全就是在看街邊乞討的要飯花子。」
蘇白說到這裡,語氣里的委屈越發濃重,透著深深的無奈。
「這些輕視、白眼、排擠,我全都忍下來了。」
「我是外來的新住戶,初來乍到,無親無故、孤身一人。」
「我心裡清清楚楚,強龍不壓地頭蛇。」
「我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安分做人、低排程日。」
「能忍則忍、能讓則讓,絕不主動招惹院裡任何人。」
他刻意停頓片刻,積攢情緒,眼底鋒芒悄然再起。
下一秒,他陡然抬高聲調,語氣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可王姨!我可以低調,我可以忍讓,但我絕對不能慫!」
「人家都直接打上門、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我若是還一味退縮忍讓。」
「一味裝慫、一味受氣、不敢還手,我往後在四合院還怎麼立足?」
「以後每一天都要被這群人拿捏欺負,永遠抬不起頭做人!」
蘇白抬起頭,眼神驟然變得灼熱滾燙,帶著一身傲骨正氣。
字字句句,鏗鏘有力,震得屋內空氣微微震顫。
「更何況,我二叔是什麼人?」
「我二叔向承業,是公安系統因公殉職的革命烈士!」
「是為國為民、守護一方平安,壯烈犧牲的真正大英雄!」
「我蘇家大門上,堂堂正正掛著街道頒發的『光榮之家』牌匾!」
「我作為烈士親侄子,若是被鄰里無端欺凌,卻連半點骨氣都沒有。」
「被人打上門只能忍氣吞聲、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那丟的不僅僅是我蘇白一個人的臉面!」
「更是我二叔捨生取義的英名!是光榮之家這塊牌匾的榮光!」
蘇白越說情緒越是激昂,胸中正氣翻湧,滿身少年傲骨凜然。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內踱步兩步,抬手指向四合院門外的方向。
語氣帶著極致的質問與不解,聲聲叩心。
「王姨,我今天就想好好問問您!」
「就紅星四合院這幫欺生排外、恃強凌弱、刻薄自私的鄰里街坊。」
「憑什麼能夠穩穩獲評年度模範四合院的光榮稱號?」
「有人家境寬裕獨占四間寬敞瓦房,鄰里眼紅嫉妒、惡意刁難。」
「有人正常用水用電,卻要被鄰里找茬辱罵、動手毆打。」
「烈士家屬落戶安居,本該受人尊重、受人照拂。」
「結果辦個戶口、安個家,還要處處看人臉色、受盡排擠刁難!」
「若是這般風氣的院子都能算得上模範院落!」
「那街道居委會、基層辦事處的評定工作,未免也太不細緻、太不嚴謹了!」
這番話層層遞進、有理有據、直擊要害。
看似少年意氣的質問,實則精準點破所有不合理的亂象。
句句都踩在情理法理之上,聽得人心頭震動。
王姨一開始還只是聽著家常糾紛、鄰里矛盾。
聽到最後直指街道工作的一番話,終於徹底繃不住了。
她臉色一沉,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之上。
一聲清脆的拍桌聲響,打破了屋內的氣氛。
語氣帶著幾分惱意與無奈,出聲打斷蘇白的滔滔不絕。
「行了!行了!越說越離譜!」
「鄰里吵架拌嘴的小事,你居然敢扯到街道工作上面!」
「街道的公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一個半大孩子指手畫腳、妄加評判了?」
蘇白見狀,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狡黠淺笑。
他心裡清清楚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該說的道理、該立的人設、該訴的委屈,已經全部到位。
若是再多說半句,便是過猶不及、不知好歹。
於是他立刻收斂鋒芒,乖乖閉上嘴巴,不再多言半句。
身姿端正,老老實實坐回原處,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王姨看著他這一副得了便宜就收斂、能屈能伸的機靈模樣。
心頭的火氣瞬間散去大半,又好氣又好笑。
她伸出手指,隔空輕輕點了點蘇白的額頭。
語氣里滿是無奈,又藏著幾分發自內心的寵溺與欣賞。
「你這張小嘴,真是半點虧都不肯吃!」
「跟你二叔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得理不饒人,伶牙俐齒!」
「行了,別在我這兒耍嘴皮子、裝可憐博同情了。」
王姨擺了擺手,徹底結束了這場爭辯。
眼神柔和下來,輕聲吩咐道。
「快去裡屋,把我給你買的那一身新衣裳換上。」
「換好了衣服,騎著腳踏車趕緊回院裡去。」
蘇白聞言,雙眼瞬間唰的一下亮了起來。
眼底閃過一抹驚喜的光芒,連忙抬頭確認。
語氣帶著幾分迫不及待的雀躍。
「王姨,現在就回去嗎?」
「對,就是現在,立刻換衣服回去。」
王姨一邊說著,一邊緩緩站起身來。
邁步朝著院門口走去,準備收拾晾曬的被褥。
走到門口時,她微微駐足,回頭看了一眼乖巧的蘇白。
怕少年年輕不懂規矩、出門惹麻煩,又特意細心叮囑一句。
「對了,還有一件要緊事,我提醒你一句。」
「你明天抽空,去給那輛嶄新的鳳凰腳踏車打一個專屬鋼印。」
「這年頭管控嚴格,沒有官方鋼印的腳踏車,一律視作黑車。」
「你若是騎著上路,萬一被巡查人員查到,直接扣車沒收,那就麻煩大了。」
「打鋼印的地點就在交道口派出所,正好是你二叔以前工作的老單位。」
「你過去直接報你二叔的名字,裡面的老同志都認識,沒人會為難你。」
蘇白認認真真將這番叮囑記在心裡,鄭重地點頭應聲。
「好嘞王姨,我都記住了,明天一早就去辦!」
得到應允,他心裡美滋滋的。
立刻提起放在一旁、嶄新整齊的衣物包裹,快步走進裡屋。
此刻的裡屋之中。
年紀小小的趙蓉正伏在書桌前,安安靜靜低頭寫著課後作業。
小小的身子端端正正,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格外認真。
看似一心撲在作業上、兩耳不聞窗外事。
實則兩隻小巧的耳朵早已高高豎起,一動不動。
將外屋蘇白和王姨的每一句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絲毫不漏。
小丫頭心思細膩,悄悄在心裡記下了所有內容。
蘇白沒有留意小姑娘的小動作。
他自顧自站在屋內,將嶄新的衣物一件件小心翼翼抖開、展平。
乾淨嶄新的白色襯衫,面料柔軟、做工精細,沒有半點褶皺。
他抬手一顆顆扣好紐扣,身姿挺拔、身姿端正。
隨後又拿起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穩穩套在襯衫外面。
這身中山裝面料平整挺括、版型正統、剪裁極為合身。
穿在身上,瞬間將他寬肩窄腰的利落身形完美襯托出來。
身姿挺拔、氣質端正、沉穩大氣,褪去了所有落魄樸素。
整個人的精氣神,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蛻變。
最後,他彎腰換上了全新的白底黑面回力鞋。
厚實的橡膠鞋底柔軟舒適,踩在地面穩穩噹噹、輕盈無聲。
嶄新的行頭上身,從頭到腳煥然一新。
沒有了往日的落魄寒酸,只剩少年英挺、俊朗端正。
蘇白側身站在衣櫃鑲嵌的小鏡子前。
微微抬頭,從容打量著鏡中煥然一新的自己。
眉眼乾淨、身姿挺拔、氣質沉穩,格外精神利落。
確認穿戴整齊、無可挑剔之後,他才邁步走出裡屋。
隨著沉穩的腳步聲響起,屋內的氣質瞬間煥然一新。
正在院子裡收拾晾曬被褥的王姨,聞聲下意識轉頭回望。
當她看清楚蘇白此刻模樣的瞬間。
手中抓著的被褥猛地一沉,險些直接脫手掉落在地面。
眼底瞬間湧上滿滿的驚艷與欣慰。
不知何時,原本趴在桌前寫作業的趙蓉。
早已悄悄放下了手中的筆,躡手躡腳跑出了裡屋。
小姑娘靜靜站在房門內側,兩隻白嫩小手緊緊扒著門框。
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瞬不瞬盯著蘇白。
粉嫩的小嘴微微張開,直接變成了一個圓圓的O型。
滿臉都是難以掩飾的震驚、驚艷與不敢置信。
眼前的蘇白,和剛才滿身補丁、樸素落魄的模樣。
簡直判若兩人,完全就是兩個人!
足足愣神好幾秒,趙蓉才緩緩回過神來。
王姨上下反覆打量著煥然一新的蘇白。
從端正的眉眼、挺拔的身姿,到整齊嶄新的衣鞋。
越看越是滿意,嘴角的溫柔笑意根本藏不住。
由衷感慨出聲,眼底滿是長輩的欣慰與喜愛。
「這一身穿戴起來,才算是像樣的年輕人嘛!」
「別說,你這精氣神、這模樣。」
「比你二叔年輕那會兒,還要精神、還要俊朗!」
得到王姨的誇讚,一旁的趙蓉再也按捺不住。
立刻從門框邊蹦蹦跳跳跑了出來。
小短腿噠噠跑到蘇白面前,圍著他認認真真轉了整整兩圈。
小腦袋高高揚起,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個不停。
將蘇白全新的模樣、沉穩的氣質盡數看在眼裡。
打量完畢之後,趙蓉穩穩站定在蘇白面前。
學著大人的模樣,雙手緊緊叉著細細的小腰。
小臉繃得一本正經,煞有介事地點了點腦袋。
奶聲奶氣,卻格外認真地開口誇讚。
「東子哥,你收拾乾淨、穿上新衣服之後,還挺好看的嘛!」
蘇白被她這一副故作老成、可愛十足的小大人模樣。
逗得心頭一暖,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他微微彎腰,放低身姿,視線和趙蓉的小眼睛平齊。
眼神溫柔又認真,鄭重許下之前的諾言。
「蓉蓉,東子哥說話算話,答應你的事情,絕對不會反悔。」
「你心心念念的小白鞋、鞋票的事情,全都包在我身上。」
「最晚這個月之內,我一定幫你弄到鞋票,帶你去買最漂亮的小白鞋。」
純真的諾言溫柔厚重,穩穩落在小姑娘心底。
趙蓉白淨的小臉瞬間唰的一下,徹底紅透了。
臉頰滾燙滾燙的,瞬間湧上一層嬌羞的紅暈。
剛才那副故作成熟、一本正經的小大人模樣。
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少女獨有的羞澀靦腆。
她又羞又惱地狠狠瞪了蘇白一眼。
來不及多說半個字,立刻轉身噠噠噠跑回裡屋。
「砰」的一聲輕響,房門被她用力關上。
隔絕了門外的視線,卻隔不住少女柔軟的心聲。
隔著薄薄的木門,屋內傳來一道細細小小的軟糯聲音。
帶著忐忑、帶著期待、帶著滿心歡喜。
「那……那你一定要說話算話啊……」
蘇白聽著門內軟糯的小聲呢喃。
無奈又寵溺地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溫柔笑意。
隨後,他整理好衣衫,邁步跟著王姨走出了屋子。
秋日的微風輕柔和煦,街巷清淨悠然。
王姨一路將他送到巷子口,依舊放心不下。
再次停下腳步,細細叮囑,句句都是真切關懷。
「回去之後,低調做人、安穩度日。」
「和院裡的鄰里能和氣就和氣,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
「不要主動挑事、不要主動惹是非。」
「但若是別人執意欺負你,你也不必一味忍讓。」
「只是切記,不許再輕易動手打架,若是再惹出事端,我絕不輕饒你!」
蘇白聽得認認真真,鄭重抬手應了一聲。
「我都聽王姨的,絕對安分守己!」
話音落下,他利落跨步,穩穩坐上嶄新的鳳凰二八大槓腳踏車。
腳下輕輕一蹬腳踏板,車身穩穩啟動,平穩朝前駛去。
駛出幾步之後,蘇白微微側身。
抬手朝著巷口佇立的王姨,用力揮了揮手告別。
秋日溫暖的金色陽光,溫柔灑落整片街巷。
穩穩籠罩在王姨的身上,將她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長長的影子一路延伸,直直落在蘇白的腳下。
藏著長輩最溫柔、最真切的牽掛與惦念。
騎著嶄新的腳踏車駛出街巷老遠。
蘇白抬手輕輕撫摸著鋥亮嶄新的車把。
指尖撫過精緻的鳳凰logo,心底美滋滋、爽悠悠的。
在物資匱乏、一切憑票的七十年代。
一輛嶄新的鳳凰二八大槓、一身挺括嶄新的中山裝。
再加上一雙全新的回力小白鞋。
這身行頭騎在街上,回頭率百分百。
那份體面、風光、排面。
絲毫不遜色於後世開著頂級保時捷跑車出行的拉風氣場。
滿滿的優越感,在心底悄然蔓延開來。
蘇白迎著秋日微風,騎車慢行,心情格外舒暢。
這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兜里常備的香菸已經快要見底。
手頭存貨不多,眼看就要抽完了。
正好前方不遠處,就是熱鬧的南鑼鼓巷。
巷口坐落著整條街最大的國營供銷社。
裡面貨品齊全、品類豐富,菸酒副食一應俱全。
蘇白當即打定主意,順勢停下前行的腳步。
他穩穩將嶄新的鳳凰腳踏車支在路邊,鎖好車身。
抬步朝著熱鬧紅火、人來人往的供銷社大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