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老舊的屋內,煤油燈搖曳著微弱昏黃的光暈。
細碎的光影斑駁灑落,映照著略顯簡陋的木桌板凳。
狹小的房間裡,瀰漫著一股子常年不散的煙火陳舊氣息。
二狗子乖巧挨著蘇白的身側坐下,整個人半趴在八仙桌邊緣。
他兩隻稚嫩的小手齊齊撐著下巴,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
目光死死黏在桌面上即將擺滿的豐盛酒菜之上,眼底寫滿了期待與饞意。
少年人嘴快,忍不住小聲嘟嘟囔囔,語氣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與不解。
「我手裡也就五塊錢而已,又不是整整五十塊巨款。」
「大家至於一個個盯著我看,還這麼羨慕我嗎?」
屋內其餘幾個年歲稍長的青年,聞言紛紛低聲笑了起來。
幾聲笑聲輕輕響起,不算響亮,也不張揚。
可若是細細聽去,便能察覺這輕快笑意的深處。
藏著無盡的心酸、無奈,還有歷經饑寒歲月打磨出來的苦澀。
這年頭物資匱乏,糧食金貴,鈔票更是難掙到極致。
尋常人家一月到頭,連溫飽都難以維繫,別說吃肉喝酒。
能攥著五塊現金,已經是旁人望塵莫及的好事。
蘇白看著兄弟們眼底藏不住的窘迫,心中微微一嘆。
他緩緩挺直腰身,從板凳上站起身來。
動作從容沉穩,自帶一股歷經沙場淬鍊出來的挺拔氣場。
他伸手拿起桌角疊放整齊的數個牛皮油紙包。
指尖輕輕拆開層層包裹的油紙,動作不急不緩。
一陣陣濃郁誘人的肉食香氣,順著開口緩緩飄散開來。
油亮入味的鹵豬頭肉、色澤醬紅的鹵豬肝、外皮焦香的整隻燒雞。
還有一摞層層疊疊、噴香軟糯的麻醬燒餅。
一樣樣精緻吃食,被他整齊有序地擺放在老舊的八仙桌面上。
原本空空蕩蕩的木桌,瞬間被滿滿當當的硬菜鋪滿。
隨後,蘇白伸手拎起桌邊一瓶玻璃瓶裝的二鍋頭。
手指扣住瓶蓋,微微用力一擰。
清脆的開蓋聲響響起,瓶口瞬間散發出凜冽醇厚的白酒濃香。
清冽的酒香混雜著肉香、面香,瞬間填滿了整間狹小的屋子。
沉悶清貧的小屋,剎那間被煙火熱氣填滿,暖意融融。
蘇白側過頭,看向身側站著的老實青年剛子,輕聲開口吩咐。
「剛子,你去後院廚房忙活一下。」
「不用弄複雜的葷菜,家裡現成的白菜、蘿蔔、土豆就行。」
「簡單調幾個涼拌小菜,清淡解膩,正好用來當下酒菜。」
剛子性格憨厚老實,做事踏實勤快,向來最聽蘇白的安排。
他沒有半句遲疑,立刻重重點頭應聲。
「好嘞白哥,我這就去,保證給大夥弄得乾淨爽口!」
話音落下,剛子轉身快步走出房間,直奔後院廚房而去。
沒過片刻,廚房的方向便傳來了清脆規律的篤篤聲。
菜刀貼合案板,細細切剁蔬菜的聲響此起彼伏,清脆悅耳。
在這清貧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治癒暖心。
短短十幾分鐘的功夫,剛子便端著三盤精心拌制的冷盤走了回來。
他雙手穩穩托著木盤,將三盤小菜一一擺上桌面。
一盤清爽利落的涼拌白菜絲,一盤白淨脆嫩的白切蘿蔔絲。
還有一盤酸辣開胃的涼拌土豆絲。
三道菜都是最普通不過的家常素菜,沒有半點油水點綴。
簡單樸素到了極致,是家家戶戶最常見的吃食。
可剛子手腳細緻,刀工格外規整。
所有蔬菜全都切得粗細均勻、長短一致,根根利落分明。
調料配比恰到好處,拌勻之後色澤清爽,看著乾淨又可口。
簡簡單單的三盤素菜,瞬間中和了滿桌葷菜的油膩。
葷素搭配,瞬間讓這頓簡陋的夜宴,變得格外像樣。
五個從小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老街坊、好兄弟。
紛紛各自落座,圍滿了整張八仙桌,一圈坐得滿滿當當。
狹小的桌面擺滿酒菜,熱氣升騰,氛圍感瞬間拉滿。
蘇白拿起桌邊洗淨的搪瓷大茶缸。
擰開二鍋頭瓶口,清澈透亮的白酒緩緩倒入缸中。
晶瑩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酒香愈發濃烈。
盛滿酒的搪瓷缸在五人手中輪番傳遞。
你抿一口,我喝一口,不分你我,不分主次。
年少並肩的兄弟情義,在一來一回的飲酒之間,盡顯無遺。
身形微胖的胖子,是幾人里最饞嘴、最愛吃的一個。
他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肥厚油潤的豬頭肉。
飽滿的肉塊入口咀嚼,油脂鮮香瞬間在口腔炸裂開來。
滿嘴油潤醇香,是這年頭最奢侈、最解饞的味道。
胖子舒服得直接眯起雙眼,眼睛擠成了一條細細的縫隙。
臉上寫滿了極致的享受與滿足,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樣。
常年清淡寡淡、缺油少肉的腸胃,終於得以好好解饞。
戴著一副舊框眼鏡的四眼兒,性格斯文安靜,向來穩重內斂。
他沒有像胖子那般狼吞虎咽,吃相格外儒雅規矩。
指尖捏著筷子,輕輕夾起一筷子細膩入味的鹵豬肝。
小口小口細細咀嚼,慢慢品味著鹵香十足的肉質。
慢條斯理的模樣,斯文得體,像極了學堂里教書育人的先生。
性子最豪爽直白的剛子,喝酒從來都是最痛快的一個。
他接過搪瓷酒缸,抬手便是一大口烈酒入喉。
辛辣灼人的酒液直衝喉嚨、滑入腸胃。
瞬間辣得他眉頭緊皺、齜牙咧嘴,腮幫子微微抽動。
可即便被烈酒辣得難受,他嘴角上揚的笑意,自始至終沒有斷掉分毫。
眼底的暢快與開心,純粹又真實。
年紀最小的二狗子,是今晚吃得最歡快、最投入的人。
他全然不顧形象,直接伸出兩隻小手,牢牢抓住燒雞最肥美的兩條雞腿。
左右開弓,大口大口啃得不亦樂乎。
金黃油亮的雞汁沾滿了他的嘴角、臉頰,油光閃閃。
吃到盡興暢快之時,他還會下意識伸出小舌頭。
細細舔乾淨指尖殘留的油汁,一丁點香味都捨不得浪費。
清貧歲月里難得的一頓葷腥,被他珍惜到了極致。
蘇白坐在主位,靜靜看著身旁兄弟們盡興吃喝、開懷放鬆的模樣。
他自己沒有急著動筷,心底五味雜陳。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漲悶,緩緩填滿了整個胸腔。
像是有一團溫軟的東西牢牢堵在心口。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帶著無盡的感慨與心疼。
他離家入伍數年,歸來才知兄弟們這些年過得有多苦。
蘇白抬手拿起身前的搪瓷酒缸。
仰頭喝下一口凜冽的二鍋頭。
辛辣刺骨的酒液划過喉嚨,瞬間繃得嗓子眼發緊發燙。
可滾燙的酒液滑入腹中之後,卻緩緩化開一陣溫熱暖意。
一點點熨帖著微涼的腸胃,也稍稍撫平了心底的酸澀。
幾杯薄酒入腹,緊繃的情緒徹底放鬆。
眾人緊繃多日的話匣子,終於徹底被徹底開啟。
酒意上頭,思緒翻湧,過往的舊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胖子喝得滿臉通紅,脖頸處也染上一層緋紅。
幾杯烈酒下肚,他腦袋發飄,舌頭微微發僵,說話帶著幾分含糊。
可越是微醺,話就越多,積壓心底的舊事忍不住往外傾訴。
他睜著朦朧的眼睛,看向端坐席間的蘇白,語氣滿是懷念。
「大成子,你還記得咱們年少時候的日子不?」
「你當年還沒入伍當兵的時候,天天帶著我們幾個到處折騰。」
「專門跑鄉下倒騰各種土特產回城倒賣,那段日子,真的是這輩子最舒坦的好日子啊!」
剛子一聽這話,瞬間來了十足的精神。
原本安靜喝酒的他,猛地抬手一拍木桌,眼神發亮,滿是追憶。
「怎麼能不記得!那段日子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咱們天不亮就蹬著破舊三輪車出門,大冬天頂著寒風跑大興收新鮮雞蛋。」
「跑通縣收飽滿核桃,去順義收香甜大棗,來回奔波一整天。」
「東西拉回城裡一倒手,輕輕鬆鬆一天就能掙好幾塊現金!」
「那時候的日子,別提多滋潤舒坦了!」
四眼兒推了推鼻樑上有些滑落的舊眼鏡。
眼底滿是唏噓感慨,輕聲接過話茬,緩緩開口補充。
「那幾年行情好,錢也好掙,遍地都是機會。」
「咱們兄弟幾個抱團打拼,吃香的、喝辣的。」
「手裡攢點小錢,隔三差五就能進城下館子、打牙祭。」
「對比現在緊巴巴、餓肚子的日子,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蘇白輕輕靠在椅背上,神色鬆弛,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淺笑。
耳邊聽著兄弟們你一言我一語,追憶著年少闖蕩的過往。
無數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一幕幕清晰浮現在腦海之中。
彼時的他,還沒有穿上軍裝,還沒有奔赴疆場保家衛國。
只是四九城胡同里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
性子桀驁灑脫,帶著一眾忠心兄弟,在條條胡同里肆意闖蕩。
他們抱團打拼,敢闖敢拼,腦子靈活、手腳勤快。
鄉下收特產、車站倒票證,只要是合規能掙錢的路子,他們全都試過。
雖說算不上什麼體面正經的鐵飯碗工作。
可在那個年代,卻足夠讓他們衣食無憂、日子滋潤,遠超尋常百姓。
一旁聽得入迷的二狗子,眼睛瞪得鋥亮,連手裡的雞腿都忘了啃。
他年紀最小,當年還不懂兄弟們闖蕩打拼的往事。
滿心都是好奇與嚮往,迫不及待地開口追問。
「既然以前日子那麼好掙錢、那麼舒服,那後來怎麼不繼續做了呀?」
四眼兒聞言,深深嘆了一口長氣。
眼底的光芒緩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無奈與悵然。
他語氣低沉緩慢,細細訴說著世事無常的變故。
「後來一切都變了,最關鍵的就是你大成子哥入伍了。」
「大成子是一九五九年正式應徵入伍,離開的四九城。」
「他這一走,咱們這群主心骨就沒了,人心瞬間散了大半。」
「偏偏沒過多久,全國就爆發了三年自然災害。」
「鄉下田地歉收,顆粒難收,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飽、穿不暖。」
「一個個餓的面黃肌瘦、食不果腹,哪裡還有多餘的土特產賣給我們?」
「好不容易熬到災害過去,咱們早年跑通的所有貨源渠道、人脈路子。」
「早就徹底斷掉、荒廢乾淨了,再也接不上了。」
「沒有貨源、沒有門路、沒有領頭的人,我們幾個人再著急也沒用。」
「最後只能徹底歇業,老老實實混日子、熬苦日子。」
聽完這番心酸過往,席間瞬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蘇白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搪瓷缸壁,眼底掠過一抹沉沉的感慨。
那些艱難的歲月,他身在軍營,卻也心知肚明。
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舉國艱難,三年大災。
大江南北,無論城市鄉村,家家戶戶都在挨餓度日。
城裡百姓定量供糧,糧食緊缺,頓頓清湯寡水。
鄉下百姓更是苦到極致,田地絕收,糧米斷絕。
樹皮、草根、野菜,能入口的東西幾乎盡數被啃食乾淨。
人人飢腸轆轆,掙扎在溫飽邊緣。
如此絕境之下,哪裡還有多餘的物產可以流通買賣?
往日熱鬧的土特產行當,自然徹底銷聲匿跡。
沉寂片刻之後,蘇白緩緩抬起頭,打破了屋內的安靜。
他將手中的搪瓷酒缸輕輕平穩放在桌面上。
聲音低沉厚重,帶著歷經風雨的沉穩與篤定。
「那些年,確實是舉國皆苦,人人難熬。」
「所有人都在咬牙硬扛,沒有誰過得輕鬆。」
「但艱難的日子終究熬過去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放心吧,往後的日子,只會一天比一天紅火,一天比一天順遂。」
簡單幾句安撫的話語,樸實無華,卻自帶安定人心的力量。
歷經沙場歸來的蘇白,眼界、格局、心性,早已遠超眾人。
兄弟們聽著這番話,緊繃的心頭瞬間寬鬆不少。
幾人齊齊點頭,眼底重新燃起了對未來的期許。
眾人紛紛端起手中的搪瓷酒缸。
五隻粗糙的瓷缸輕輕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哐」的一聲輕響,是兄弟同心的默契,也是苦盡甘來的期許。
眾人仰頭,各自飲下一大口烈酒,以此敬過往、敬未來。
四眼兒抬手擦了擦嘴角殘留的酒液。
神色認真地看向端坐席間的蘇白,開口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大成子,這次你回來,是短期探親休假,還是專門回來過年的?」
「你的歸隊時間是什麼時候?還會不會再回部隊?」
這個問題,是所有人最關心、最牽掛的事情。
他們害怕短暫相聚之後,又是長久的別離。
蘇白指尖捏起一粒花生米,隨意丟入口中。
細細咀嚼咽下,動作從容淡然,沒有半分急切。
在所有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注視下,他語速平緩,緩緩開口。
「不回去了。」
「我已經正式辦理完轉業手續。」
「從今往後,我就留在四九城定居生活,哪兒也不去了。」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小屋之中。
話音徹底落下的瞬間。
身側的胖子情緒最為激動,整個人猛地一拍桌面。
豁然起身的力道太過迅猛,直接帶翻了身後的實木板凳。
「哐當!」
沉重的板凳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胖子雙目瞪得溜圓,滿臉通紅,呼吸急促,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死死盯著蘇白,聲音拔高到極致,幾乎要掀翻屋頂。
「真的?!大成子你說的是真的?」
「你真的不走了?再也不回部隊了?以後一直留在四九城陪我們?」
蘇白看著他激動失態的模樣,眼底漾起溫和的笑意。
他輕輕點頭,語氣篤定無比,再次確認一遍。
「真的不走了,以後就在老家紮根了。」
得到確切答覆的瞬間,胖子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狂喜。
當即嗷一嗓子高聲喊了出來,聲音里滿是久違的激動、亢奮與滾燙的熱血。
「太好了!簡直太好了!」
「大成子終於留下來了!我們的主心骨回來了!」
「屬於我們兄弟幾個的好日子,終於要回來了!」
「往後咱們兄弟抱團,重振雄風!以後繼續在咱們胡同里橫著走!」
看著胖子咋咋呼呼、得意忘形的模樣。
蘇白無奈搖頭,順勢抬腳,不輕不重地踹在他的屁股上。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疼不癢,卻能懲戒他的張狂。
胖子身形一晃,往前踉蹌兩步,差點直接撲在滿桌酒菜之上。
穩住身形之後,他依舊樂呵呵的,半點不生氣。
蘇白沒好氣地看著他,出聲吐槽糾正。
「還重振雄風?」
「你能不能好好學學成語,亂用什麼詞?」
「就咱們幾個平頭老百姓,重振什麼雄風?」
「你當咱們是上陣打仗、建功立業呢?」
胖子捂著屁股,傻呵呵地咧嘴大笑。
臉上的興奮笑意絲毫未減,理直氣壯地開口辯解。
「哎呀白哥,我知道大概意思就行了!」
「不用這麼摳字眼、鑽牛角尖!」
「反正就是咱們以後能揚眉吐氣、日子翻身的意思,沒錯就行!」
其餘幾人看著胖子憨憨傻傻、激動亢奮的模樣。
全都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