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心中瞭然，趙蓉口中念叨的向伯伯，正是自己的二叔向承業。
他也清楚二叔許久不曾登門拜訪背後的緣由，只是眼下不願多提。
蘇白垂眸看向身旁年僅十歲的趙蓉，看著小姑娘純真又帶著幾分悵然的模樣。
心頭驟然一酸，溫熱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湧。
他強行壓下眼底泛起的濕意，沒有讓情緒流露出來。
抬起寬厚的手掌，輕輕揉了揉趙蓉烏黑的頭頂。
一番動作過後，他始終沉默著，沒有開口多說半個字。
院子裡短暫陷入一片安靜，空氣中縈繞著淡淡的唏噓氣息。
就在這份靜謐緩緩蔓延之時，一道清亮的呼喊聲從廚房方向傳了過來。
「吃飯了，吃飯了！蓉蓉，趕緊過來把桌子收拾一下！」
王姨雙手各端著一隻粗瓷大碗，步履穩健地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洪亮的嗓音瞬間打破了屋內凝滯的氛圍，讓氣氛重新變得熱鬧起來。
趙蓉連忙抬手，悄悄拭去眼角險些滑落的淚珠。
她臉上的失落一掃而空，手腳麻利地將八仙桌上零散的物件全都歸攏到桌角。
做完手頭的活計，她腳步輕快地跑進廚房，去取吃飯要用的竹筷子。
王姨將兩隻大碗穩穩擺放在桌面，轉身再度折返廚房。
片刻之後，她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手擀麵，還有一小碗精心調製的滷汁走了出來。
「今天時間倉促，中午就簡單湊活一口，咱們吃打滷面，來不及再做別的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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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一邊隨口解釋著，一邊將鮮香濃郁的滷汁緩緩倒進面碗當中。
她拿起筷子，順著碗沿輕輕攪動，讓麵條和滷汁充分融合在一起。
蘇白目光落在眼前的餐食上，一眼便看出這頓簡餐絲毫沒有敷衍之意。
碗裡是實打實的素鹵，食材搭配格外豐富。
烏黑透亮的木耳、嫩黃的黃花菜、筋道的香菇，再加上金黃蓬鬆的雞蛋碎，滿滿當當鋪在面上。
滷汁質地濃稠綿密，醬色油亮誘人，濃郁的香氣順著熱氣四下飄散，直直鑽進人的鼻腔里。
桌上的麵條全是手工擀制而成，每一根寬窄都十分均勻。
單憑觀感就能判斷出，這是王姨親手和面、揉面、擀麵做出來的麵食，入口定然筋道爽滑。
趙蓉取來筷子，先給蘇白遞過去一雙。
緊接著又分別給自己和母親各拿了一雙，三人圍著古樸的八仙桌準備用餐。
王姨格外熱情，拿起筷子給蘇白夾了滿滿一大筷子麵條。
又接連舀了兩勺濃稠的滷汁澆在面上，偌大的瓷碗瞬間被堆得冒了尖。
蘇白端起分量十足的飯碗，並沒有像旁人那樣坐在桌邊用餐。
他轉身邁步走出堂屋，徑直來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棗樹下。
自然而然地蹲下身，擺出了吃飯的姿勢。
他左手穩穩托著碗底，右手握著竹筷，低下頭大口大口扒拉著麵條。
呼嚕嚕的吃麵聲響了起來，看得出來，這碗家常打滷面格外合他的胃口。
蹲在地上吃飯，是蘇白前身從小養成的生活習慣。
在陝省關中一帶，這是當地人由來已久的生活方式。
對他而言，若是規規矩矩坐著吃飯，反倒會覺得渾身不自在，總少了幾分滋味。
屋內的王姨和趙蓉透過敞開的屋門，將院中的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兩人先是微微一愣，眼中露出幾分新奇的神色。
下一秒，母女二人再也忍不住，相繼笑出了聲。
趙蓉用小手緊緊捂著嘴巴，笑得身子微微晃動，肩膀一聳一聳的，眉眼間滿是童真的歡喜。
王姨也笑得十分開懷，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雙眼彎成了兩道溫柔的月牙。
「東子，你蹲在院子裡做什麼呀？」
王姨抬起手，朝著院中的蘇白連連招手。
「快進到屋裡來，坐在桌邊踏踏實實吃飯！」
蘇白嘴裡塞滿了筋道的麵條，咀嚼的動作沒有停下。
他含混不清地回應著王姨的招呼，語氣十分自然。
「沒事的，王姨，我早就習慣蹲著吃飯了。」
「正經坐著吃，反倒覺得吃不香，渾身彆扭。」
王姨被他這獨特的習慣逗得樂個不停，心中生出幾分好奇，隨即開口追問。
「難不成你們老家那邊的人，平日裡全都喜歡蹲著吃飯嗎？」
蘇白將口中的麵條徹底吞咽下肚，隨手抹了一把嘴角，整個人來了興致。
他端著沉甸甸的飯碗，緩步走到堂屋門檻邊，依舊保持著下蹲的姿勢。
一邊慢悠悠吃著面，一邊主動和屋內兩人拉起了家常。
「王姨，您可有所不知，我們陝省當地有八大怪民俗，這蹲著吃飯，正是其中第一怪呢。」
一旁的趙蓉聽到新鮮說法，立刻來了精神。
她猛地睜圓了一雙大眼睛，小臉上寫滿好奇，連忙追問起來。
「八大怪？那到底是哪八大怪呀？東子哥，你快講給我聽聽！」
蘇白見小姑娘聽得興致勃勃，索性將瓷碗輕輕放在腳邊的地面上。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頭，有條不紊地介紹起來。
「這第一怪，便是板凳不坐蹲起來，說的就是咱們現在看到的，蹲著吃飯這個習俗。」
「第二怪，房子半邊蓋。我們老家那邊的民居，屋頂只會覆蓋一半，另外一半修成平整的台面，專門用來晾曬糧食、堆放雜物，實用得很。」
「第三怪，姑娘不對外。當地的姑娘大多念著故土鄉情，一般都不願意遠嫁到外省生活。」
趙蓉聽得入了迷，兩隻小手握著筷子懸在半空，完全忘了往嘴裡送食物。
王姨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安安靜靜地聽著蘇白講述異地的風土人情。
小院裡的氛圍輕鬆又溫馨，歡聲笑語此起彼伏。
蘇白沒有停頓，繼續如數家珍地介紹著餘下的民俗。
「第四怪，帕帕頭上戴。鄉下的老年婦人出門的時候，頭上都會系一塊手帕，既能遮擋風沙塵土，夏日還能遮陽，用處特別多。」
「第五怪，麵條像褲帶。我們當地做的特色麵條寬度驚人，比平日裡系的褲腰帶還要寬上幾分，口感紮實又過癮。」
「第六怪，鍋盔像鍋蓋。當地烙出來的大鍋盔餅，個頭又大又厚實，圓滾滾的模樣，看起來就和家裡的鐵鍋鍋蓋一模一樣。」
「第七怪，油潑辣子一道菜。把磨得精細的辣椒麵撒上調料，澆上滾燙的熱油激出香味，簡簡單單的油潑辣子，在當地都能單獨當成一道菜來吃。」
「第八怪，秦腔不唱吼起來。當地人唱秦腔的時候，嗓門格外洪亮，唱腔高亢粗獷，聽著不像是尋常唱歌，反倒像是放聲吶喊一般。」
蘇白一口氣將陝省八大怪完整說完，講述的時候還配合著手勢生動比劃。
繪聲繪色的描述，把王姨和趙蓉逗得前仰後合，笑聲在小小的院落里久久迴蕩。
趙蓉笑得前俯後仰，整個人趴在八仙桌面上，單薄的肩膀不停抖動。
就在她笑得最開心的時候，意外突然發生了。
只聽見「噗嗤」一聲輕響，一個圓滾滾、亮晶晶的鼻涕泡從她鼻子裡冒了出來。
小小的泡泡在鼻尖晃悠了兩下，隨即輕輕破裂開來。
歡快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趙蓉的臉上。
少女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一直紅到了耳根位置。
她又羞又窘，慌忙低下頭，抬起手背在鼻子下方胡亂擦拭著。
做完這一切，她不敢抬頭看人，只敢偷偷掀起眼皮，打量著蘇白的反應。
蘇白將這有趣的一幕盡收眼底，心裡覺得十分好笑。
但他刻意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現，神色如常。
彎腰撿起地上的瓷碗，繼續端起來大口吃麵。
嘴巴不停咀嚼著筋道的麵條，目光始終落在碗裡，完全沒有往趙蓉的方向瞟上一眼。
趙蓉見他看似毫無察覺，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一些。
可轉念一想，她又立刻反應過來不對勁。
院子就這麼大，距離又近，蘇白怎麼可能真的沒看見？
他分明就是看見了，卻故意裝作不知情，存心逗自己。
一念及此，趙蓉心裡又氣又羞，臉頰紅得愈發厲害。
她猛地扭轉腦袋，朝著廚房的方向大聲喊了起來。
「媽！你快看他呀！」
王姨從方才就把這一幕看得明明白白，此刻早已笑得眼眶微微發紅。
不過身為母親，她還是第一時間出面，幫自家女兒化解尷尬。
「好啦好啦，別鬧了，東子哥什麼都沒看見呢。」
「趕緊專心吃飯，再磨蹭下去，碗裡的麵條可就要徹底涼透了。」
趙蓉不滿地撅了撅小嘴，輕輕哼了一聲。
她拿起筷子，氣鼓鼓地在面碗裡戳了好幾下。
猶豫片刻，她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對面的蘇白。
恰巧此時，蘇白也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蘇白沖著俏皮又害羞的小姑娘，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這下趙蓉更是羞得無地自容。
她索性把整張臉都埋進了大碗裡，埋頭呼嚕呼嚕地大口吞咽麵條，說什麼也不肯再抬起頭來。
一頓充滿歡聲笑語的午飯，就在這樣輕鬆又有趣的氛圍里緩緩結束。
飯後，趙蓉十分勤快，主動上前幫忙收拾桌上的碗筷。
她端著一摞碗碟走進廚房，仔仔細細把餐具清洗得乾乾淨淨。
忙活完手頭的家務，小姑娘腳步蹦蹦跳跳地走進裡屋。
徑直趴在靠窗的木桌前，拿出書本和紙筆，安安靜靜地開始寫課後作業。
另一邊，王姨洗淨雙手，取下系在腰間的藍布圍裙，隨手掛在了廚房的門後。
做完這一切，她緩步走回堂屋，在蘇白對面的板凳上穩穩坐了下來。
方才說笑的輕鬆神色漸漸褪去，臉上多了幾分認真與鄭重。
「東子，接下來我有件正經事，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王姨的語氣依舊溫和舒緩，並沒有半分嚴厲的架勢。
蘇白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知道對方要談論重要的事情。
他放下手中用來喝水的粗瓷茶缸，挺直腰背端坐好。
神情變得專注又認真，靜靜等待著王姨開口。
堂屋裡的嬉鬧聲徹底消散，空氣變得安靜起來。
王姨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說起了心中盤算許久的事情。
「你來到這邊也有一段日子了，平日裡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踏實肯干，為人也實在。」
「關於你往後工作的事情，我反反覆覆思考了很久，今天特意找你，就是想和你好好商量一番。」
蘇白微微點頭，沉聲回應道：「王姨，您儘管說，我聽著呢。」
他心裡清楚，王姨心地善良，處處為自己著想。
如今談及工作，必然是真心實意想要幫自己謀劃出路。
王姨看著眼前沉穩的青年，繼續說道：「眼下城裡的工作機會不算多，好崗位更是搶手。」
「我托相熟的鄰里和朋友多方打聽，倒是物色到了兩個還算不錯的去處，各有各的優勢，也各有各的難處。」
蘇白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心中多了幾分期待。
身處這個物資匱乏、工作難求的年代，一份安穩踏實的工作，便是立足的根本。
能有人主動幫忙留意，無疑是雪中送炭。
「多謝王姨費心操勞，不知您打探到的，都是什麼樣的工作？」蘇白誠懇地問道。
「第一份，是在街道的臨時服務隊，主要負責街巷清掃、雜物整理，還有鄰里之間的雜活。」
王姨耐心介紹著，「這份工作勝在離家近，時間相對自由，上手也簡單，不用學複雜手藝。」
「唯一的不足就是，屬於臨時差事，薪資不高，而且不算正式編制，往後想要長久發展，會有不少局限。」
蘇白默默記下這些資訊，沒有立刻表態，安靜等待下文。
「第二份工作，是在城郊的副食加工廠，負責食材分揀、包裝和搬運。」
王姨頓了頓，接著說道，「這是正經的集體單位，屬於正式用工，每個月有固定薪水，逢年過節還能分到一些副食福利。」
「廠里管一頓午飯，待遇比臨時服務隊要好上不少。但缺點也很明顯，加工廠離城區遠，每天來回趕路要耗費不少時間。」
「而且車間裡的活計偏體力活，每天工作量不小，會比較辛苦。」
兩份工作的利弊全都講明白之後，王姨目光看向蘇白，語氣懇切。
「兩個選擇我都擺在你面前了，到底想去哪一處，最終的決定權還是在你自己手上。」
蘇白低頭思索片刻，大腦快速權衡著兩份工作的優劣。
臨時服務隊輕鬆自由，卻沒有長久保障，只能暫且餬口。
副食加工廠雖然路途遠、勞作辛苦，可勝在穩定正規，還有額外福利。
以他如今的處境，想要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一份正式的工作顯然更為重要。
更何況自己年輕力壯，一身力氣不怕吃苦受累，體力活完全難不住他。
心中有了決斷，蘇白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向王姨。
「王姨，多謝您為我奔波費心。我想好了，我選擇去城郊的副食加工廠。」
「辛苦一點不算什麼，能有一份正式安穩的工作，我就很知足了。」
聽到蘇白的選擇，王姨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
她心裡其實也更偏向加工廠的崗位，只是不願替年輕人做主。
「我就知道你是個能吃苦的孩子。」
「既然你打定了主意，那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
「我明天就再去找對方對接一下，把入職的相關手續和時間敲定好。」
蘇白心中滿是感激，起身對著王姨微微躬身。
「真的太麻煩您了，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
「你這孩子，跟我還講這些客套話做什麼。」王姨擺了擺手，語氣格外親切。
「你住在我這裡，平日裡相處得就跟一家人一樣。能幫上忙，我心裡也高興。」
「不過還有幾句話，我得提前叮囑你幾句。」
說到這裡，王姨的神色再度認真起來。
「加工廠里人員繁雜，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性子各不相同。」
「你為人正直本分，到了新環境裡，一定要謹言慎行，少與人發生爭執。」
「踏踏實實幹活，本本分分做人，和同事和睦相處，才能把工作長久做下去。」
這些都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句句樸實，卻全是真心的提點。
蘇白一一記在心裡，鄭重地應聲作答。
「王姨您放心，我都明白。到了廠里我一定安分做事，守好本分，不會惹出是非的。」
「那就好。」王姨滿意地點點頭，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等入職時間確定了，我再提前告訴你。這兩天你也好好休整一下，調整好狀態，準備上崗。」
兩人又圍繞著工作、日常起居閒聊了幾句，堂屋裡的氛圍再度變得溫和閒適。
裡屋的趙蓉寫完一頁作業，悄悄抬頭看向堂屋。
見到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小姑娘也不打擾，重新低下頭，專心致志地伏案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