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斑駁的水泥地面上,一根老舊木拐棍重重撐在地面。
沉悶的一聲輕響,在喧鬧漸歇的四合院裡格外清晰。
何雨柱的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乾燥起皮的嘴唇不停哆嗦開合,喉頭滾動。
看得出來,他心中積壓了千言萬語,迫切想要辯解。
可所有到了嘴邊的話語,最終盡數咽下,只化作一聲悠長又沉重的嘆息。
那一聲嘆息里,藏滿了委屈、無奈、愧疚與難言的憋屈。
蘇白挺拔的身軀緩緩一轉,正對上垂頭佝僂的何雨柱。
他目光銳利如鋒,字字鏗鏘,響徹整座庭院。
「何雨柱,你若是還算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就大大方方站起來,把今早水槽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當眾說清楚。」
「倘若你覺得,我蘇白半句冤枉了你。」
「你只管據實反駁,當眾道出實情。」
「今日全院老少都在此見證,我蘇白二話不說,當場給你賠禮道歉!」
話音落地,庭院之內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死死釘在何雨柱的身上。
何雨柱渾身的顫抖,瞬間變得愈發劇烈、愈發明顯。
他頭顱壓得極低,幾乎要埋進自己的胸口。
兩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緊自己的膝蓋,力道用盡。
指腹深陷皮肉,原本微黃的指節,硬生生被攥得一片慘白。
一旁端坐的聾老太太,看著滿心糾結、受盡煎熬的何雨柱。
她布滿皺紋的老手,輕輕拍了拍何雨柱的手背。
這一次,老太太沒有含糊呢喃,聲音清亮,全場人人聽得真切。
「柱子,別怕,說實話。」
短短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擊穿了何雨柱心中最後的防線。
何雨柱猛地用力抬頭。
一雙常年有神的眼睛,此刻布滿猩紅的血絲,眼眶通紅髮脹。
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顫抖,整張臉血色盡褪。
短短片刻的煎熬對峙,彷佛抽乾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
他茫然無助的目光,先忐忑掃過臉色陰沉的易中海。
隨後又快速掠過一旁滿臉焦急、憤憤不平的六根。
緊接著,他環視一圈院裡圍坐的所有鄰里街坊。
最後,目光穩穩定格在身前從容鎮定的蘇白臉上。
兩道視線驟然相撞,一虛一實,一怯一剛。
僅僅一瞬的交鋒,何雨柱便心虛般快速移開了目光。
在全院所有人的注視之下,何雨柱咬緊牙關,緩緩挺直腰身,站了起來。
他挺直了平日裡慣於挺直的脊背,卻依舊掩不住身形的僵硬。
何雨柱微微張口,喉嚨乾澀沙啞到了極致。
發出的聲音粗糲低沉,完全不似平日洪亮爽朗的嗓音。
彷佛是從胸腔最深處、喉嚨夾縫裡,硬生生擠壓出來一般。
「易大爺,二大爺,三大爺。」
他恭敬稱呼完三位院裡掌權的長輩,深吸一口濁氣。
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定。
「今早水槽邊發生的衝突……是我何雨柱率先動的手。」
「從頭到尾,蘇白兄弟沒有半點過錯,錯的全是我。」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落地。
卻如同有人猛地拔開了蓄滿池水的大木塞。
原本寂靜無聲的四合院,瞬間「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鍋。
滿院鄰里瞬間躁動起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此起彼伏。
有人滿臉錯愕,瞪大雙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人輕輕搖頭嘆息,感慨傻柱這人心太實、太耿直。
有人面露愧色,暗自反省方才不分黑白的站隊指責。
也有人壓低聲音,悄悄議論著三位大爺今日處事的偏頗不公。
混亂嘈雜的議論聲,充斥著整座四合院的每一個角落。
主位端坐的易中海,臉色瞬間陰沉難看到了極點。
原本尚且帶著幾分從容的面色,此刻徹底鐵青僵硬。
一旁精於算計的閻埠貴,正習慣性抬手扶眼鏡框。
手臂僵在半空,一動不動,整個人當場愣住。
唯有二大爺劉海忠,嘴角下意識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
可他心思縝密,深知場合不對,瞬間收斂所有神色,恢復嚴肅。
站在人群前方的六根,當場急得原地跳腳,滿臉難以置信。
他伸手指著站在原地沉默的何雨柱,高聲大喊出聲。
「傻柱!你是不是瘋了啊!」
「你怎麼還幫他說話!你清醒一點!」
「早上他把你整個人按進水槽里冷水浸泡、百般羞辱!」
「這麼大的委屈你忘了?你怎麼反倒替外人開脫!」
面對六根歇斯底里的質問與不甘,何雨柱自始至終無動於衷。
他坦然說完所有實情,便緩緩坐回了自己的板凳。
頭顱再次沉沉低下,目光緊盯地面,再也不敢看向院內任何人。
看著何雨柱落寞沉默、坦然擔責的背影。
站在院中的蘇白,心中對這位鼎鼎大名的傻柱,悄然改觀。
傻柱為人衝動莽撞、性子火爆、頭腦簡單,時常受人攛掇。
但他本心不壞、光明磊落、一身坦蕩。
最難得的是,他心底藏著一根不肯彎折的硬脊樑。
分得清是非對錯,扛得起自身過錯,敢作敢當。
這一刻,壓在蘇白心頭整整一上午的憋屈與負擔,徹底散盡。
他整個人的狀態,比開會之前更加鬆弛、更加從容、更加坦蕩。
主位的易中海,胸口劇烈起伏,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怒火。
他深深吸了一口長氣,又緩緩重重吐出。
滿心的算計、偏袒、難堪,盡數積壓在心底,無處發泄。
他抬手端起手邊的搪瓷大茶缸,想要喝水壓下躁動心緒。
微微傾斜茶缸,才發現裡面早已空空如也,滴水不剩。
易中海面無表情,默默將空茶缸重新放回桌面。
他抬眼看向院中心從容佇立的蘇白。
那雙老眼之中,情緒複雜到了極致,層層疊疊。
有算計落空的惱怒,有處置失當的無奈。
更有一絲難以掩飾、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深忌憚。
眼前這個年輕的烈士遺孤,心思縝密、口齒凌厲、心性沉穩。
遠超院裡所有年輕人,根本不是輕易拿捏的軟柿子。
易中海疲憊地擺了擺手,沉聲開口。
「行了,今日全院大會,暫且到此為止,散會。」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帶著院裡一大爺獨有的威嚴與疲憊。
圍觀的鄰里街坊們,聞聲紛紛動作起來。
有人彎腰拎起腳邊的小木凳,有人端起自家的茶缸臉盆。
有人伸手牽住身邊打鬧的孩童,三三兩兩結伴準備散去。
滿心不甘的六根,根本無法接受就這樣草草落幕的結果。
他急得原地連連跺腳,沖著主位的易中海大聲呼喊。
「易大爺!不能就這麼散了啊!」
「事情根本沒說清楚!對錯也沒分明白!」
「全院老少爺們等著一個公道、一個說法呢!」
易中海被反覆頂撞,積壓的火氣徹底爆發。
他陡然拔高音量,厲聲呵斥。
「我說散會!聽不懂是嗎!」
驟然炸響的怒喝,極具威懾力。
六根渾身猛地一顫,嚇得瞬間僵在原地。
來不及說出的後半句辯解,硬生生死死堵在了喉嚨里。
人群緩緩流動散開,板凳碰撞的脆響、雜亂的腳步聲、細碎的低語聲。
無數雜音交織在一起,將整個院子襯得愈發混亂。
就在所有人準備各自歸家、風波就此揭過之際。
一道清亮平穩的男聲,驟然穿透所有嘈雜噪音。
聲音音量不大,卻鋒利冰冷,如同出鞘利刃,瞬間切斷所有喧鬧。
「三位大爺,請留步。」
短短七個字,落地有聲,氣場凜然。
正要起身離席的易中海,身子剛挺直一半,聞聲一頓。
沉默片刻,只能無可奈何地緩緩坐回原位。
剛剛抬起屁股、準備抽身溜走的劉海忠,瞬間僵住。
老老實實將身子落回板凳,端坐如初。
心思最活絡、最想脫身的閻埠貴,壓根就沒敢起身。
他彷佛早已預料到,蘇白絕不會就此草草了結此事。
已經走出好幾步遠、即將踏入門洞的鄰里們,立刻停下腳步。
所有人紛紛轉頭回望,目光再次聚焦院中心。
幾個走遠的住戶,甚至主動退了回來,想要繼續看後續好戲。
轉瞬之間,所有人的視線,再度齊刷刷鎖定院中那張八仙桌。
全場寂靜無聲,所有人靜待蘇白的下文。
蘇白靜靜佇立在院子中央,身姿筆直、不卑不亢。
他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臉色鐵青的易中海。
隨後掠過神色拘謹的劉海忠,又落在滿頭虛汗的閻埠貴身上。
最後,他冰冷的目光,定格在一臉心虛、瑟瑟發抖的六根身上。
六根被這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一掃,渾身發冷。
下意識打了個寒顫,身體一縮,慌忙躲到自家母親身後。
蘇白收回視線,語氣不急不緩,沉穩依舊。
每一個字都落地千斤,分量十足,字字誅心。
「三位大爺,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今日這場全院大會,疑點重重、處置不公。」
「你們三位執掌全院規矩、主持鄰里公道。」
「未曾做過半分實地調查,僅憑片面說辭,便私自召開大會、私設公堂。」
「縱容、指使六根當眾惡意羞辱我、栽贓抹黑我。」
「刻意欺壓我這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烈士遺孤。」
「這件事,難道你們打算就這麼稀里糊塗一筆帶過?」
「不給出任何說法、不做任何處置、不做半點交代?」
蘇白話音剛落,六根的母親,那個身材矮胖、嗓門尖利的中年婦女。
立刻從自家兒子身後探出頭來,慌忙撇清所有關係。
她尖著嗓子,語速極快,極力辯解。
「不關我的事啊蘇白!我可什麼都沒做!」
「我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多說!半分錯都沒有!」
「所有話都是六根自己亂說的,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一邊急切辯解,一邊伸手直指身旁的兒子。
試圖把所有過錯,全部推到自家孩子身上,乾乾淨淨撇清自己。
八仙桌旁的閻埠貴,額頭之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冷汗。
一顆顆汗珠順著臉頰不斷滾落,狼狽不堪。
他慌忙從口袋裡掏出一方皺皺巴巴、洗得發白的舊手帕。
慌亂抬手,在額頭和臉上胡亂擦拭冷汗。
原本能言善辯、精打細算的嘴巴,此刻連聲調都變了。
帶著明顯的心虛與慌張,急忙開口緩和局勢。
「蘇白同志,誤會,這純粹都是天大的誤會!」
「我們三位大爺確實有錯,確實疏忽大意了!」
「我們輕信了旁人的片面之詞,沒有徹查前因後果,就貿然開會評判。」
「這是我們工作的重大疏漏,是我們考慮不周!」
「你看這樣行不行?回頭我們三位好好坐下來研究、覆盤、處置!」
蘇白根本不給對方含糊糊弄、拖延了事的機會。
他話鋒陡然一轉,精準直擊閻埠貴的軟肋。
「三大爺,您是咱們紅星小學的在職數學老師,對吧?」
閻埠貴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只能下意識應聲。
「是……是啊,我一直在紅星小學教書。」
蘇白目光如炬,步步緊逼,語氣鏗鏘有力。
「您身為人民教師,為人師表、教書育人、以身作則。」
「課堂之上,您日日教導學生,做人要實事求是、求真務實。」
「您反覆叮囑學生,凡事講求證據,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這些做人做事、求學立身的道理,您日日講、月月教。」
「可今日院裡發生的事,您自己,做到半點了嗎?」
接連幾句質問,層層遞進、句句扎心、無可辯駁。
閻埠貴瞬間臉色慘白如紙,血色盡數褪去。
兩片嘴唇不停哆嗦顫抖,張張合合,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被問得啞口無言、無地自容。
此刻的他,心底早已慌亂到了極點。
他最怕的,根本不是鄰里幾句指責、院裡幾句閒話。
他最怕的是私設公堂、處事不公的帽子徹底扣死。
一旦此事傳開、鬧到學校、鬧到單位。
不僅多年教師工作徹底不保,甚至還要背上處分、惹上糾紛。
一輩子安穩體面的鐵飯碗,頃刻間就會徹底砸碎。
閻埠貴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滿心皆是無盡的惶恐與後悔。
全場鄰里靜靜看著三大爺狼狽心虛的模樣,心中自有評判。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今日三位大爺,確實處事不公、濫施權威。
蘇白孤身一人,坦蕩磊落、據理力爭、句句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