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空地上,圍坐滿了看熱鬧的四合院鄰里。
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全部集中在八仙桌旁的爭執之上。
閻埠貴指尖捏著一本泛黃破舊的牛皮紙小帳本。
他抬著下巴,眉眼間滿是自得算計的神色,姿態無比得意。
當著全院街坊的面,他輕輕晃了晃手裡的記帳小本。
紙張摩擦發出細碎的嘩啦聲響,格外清晰。
他語氣篤定十足,帶著一股教書先生特有的較真與傲氣。
「我閻埠貴記帳一輩子,從來都是分毫不差、清清楚楚!」
「全院家家戶戶,誰捐了糧食,誰捐了錢款,誰一分沒出。」
「一筆一划、一條一項,我全部記得明明白白,絕對沒有半點錯漏!」
話音落地,閻埠貴刻意抬眼掃視全場。
目光隱晦掃過人群邊緣靜坐的蘇白,帶著一絲隱晦的逼迫。
院子裡數十道目光,順著他的視線齊齊調轉。
齊刷刷全部落在了靜坐不動的蘇白身上。
所有人的眼神里,有看熱鬧的戲謔,有等著吃瓜的期待。
也有幾分預設蘇白該出錢出力的理所當然。
在全院街坊的固有印象里,蘇白孤身一人過日子。
無老無小、無牽無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家裡沒有張嘴吃飯的孩子,沒有需要贍養的老人。
每月工資獨自支配,沒有半點家庭負擔。
院裡搞鄰里互助募捐,蘇白自然是最合適的出錢人選。
萬眾矚目之下,蘇白依舊穩坐木椅之上,神色淡然自若。
他指尖捏著一隻粗瓷茶缸,姿態鬆弛,不見絲毫侷促。
面對全院眾人的注視、閻埠貴的隱性施壓,他半點不慌。
慢悠悠低頭,淺淺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溫潤的茶水入喉,沖淡了午後的燥熱,也襯得他愈發沉穩。
抬眼之間,他恰好對上閻埠貴那張洋洋得意、精於算計的老臉。
一抹極淡的弧度,悄然在他唇角微微揚起。
平靜、從容,卻暗藏掌控全域性的底氣。
蘇白緩緩開口,嗓音清清淡淡,音量不高不低。
剛好能讓在場每一位街坊聽得清清楚楚。
「三大爺說得沒錯。」
「我孤身一人過日子,沒有家庭拖累,條件確實相對寬裕。」
「院裡鄰里互助,我理應帶頭出力,確實該捐。」
他停頓半秒,語氣坦蕩利落,沒有半分拖沓猶豫。
「十斤糧食,我蘇白,捐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讓喧鬧的院子短暫安靜一瞬。
站在桌前的閻埠貴,整個人當場微微一怔。
他原本還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打算道德綁架、輪番勸說。
甚至想好要細數蘇白占盡獨居便利、理應幫扶鄰里的道理。
萬萬沒有想到,蘇白竟然答應得如此乾脆、如此痛快。
沒有推脫,沒有扯皮,沒有半點不情願的姿態。
這般爽快的配合,完全打亂了他提前備好的算計節奏。
蘇白神色平靜,輕輕將手中的粗瓷茶缸放在身側地面。
他身姿挺拔,緩緩從木椅上站起身來。
身形筆直佇立在人群之中,目光坦然直視著愣神的閻埠貴。
方才隨和的語氣悄然收斂,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玩味。
他不疾不徐,緩緩開口丟擲了自己的問題。
「三大爺,既然你記帳分毫不差、面面俱到。」
「那你手裡這本帳本,應該也給三位大爺全部記帳了吧?」
「一大爺捐了多少糧食,二大爺出了多少力,你自己捐了多少東西。」
「想必都是逐條登記、清晰在冊,沒有半點遺漏,對不對?」
這一句問話,看似平常,實則步步挖坑、精準直擊要害。
原本神色淡然、靜坐旁觀的易中海,心頭驟然一緊。
端著熱茶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頓。
眼底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警惕。
他瞬間聽懂了蘇白的言外之意,臉色悄然微變。
反觀閻埠貴,此刻還沉浸在蘇白爽快認捐的得意之中。
完全沒有察覺到腳下已經踩入蘇白布下的陷阱。
他滿臉自信,毫不在意地再次晃了晃手裡的小帳本。
語氣傲氣十足,篤定無比。
「那是自然!」
「全院所有人,包含我們三位大爺在內,全部登記在冊!」
「公平公正,一視同仁,絕對不會偏袒任何人!」
聽到這句篤定的答覆,蘇白眼底的笑意愈發明顯。
他臉上笑容清淡如雲、溫潤如水,看著毫無殺傷力。
可接下來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語,卻如同平地驚雷。
瞬間化作一顆重磅炸彈,轟然炸響在整個四合院上空!
「各位老街坊、老鄰居,大家聽我說一句公道話。」
「鄰里之間互幫互助、捐糧渡難,這是淳樸善意,是天大的好事。」
「我蘇白百分百贊成,舉雙手支援院裡的互助舉措!」
他刻意停頓片刻,壓低語氣鋪墊,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下一秒,他話音驟然拔高,語氣凌厲、字字鏗鏘!
「但是!大家知道嗎?」
「未經街道官方審批、私自組織全院街坊募捐錢款,屬於違規操作,更是不合規矩的違法行為!」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中院徹底炸開了鍋!
嘈雜的議論聲、震驚的低語聲此起彼伏,瞬間填滿整個院落。
所有人都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
「啥?違法?私自捐錢居然是違法的?」
「這怎麼可能啊!平日裡街道不也經常組織捐款救災嗎?」
「對啊!都是鄰里幫忙、自願出錢,怎麼就犯法了?」
「難道咱們今天老老實實出錢出力,還反而做錯事了?」
一眾普通街坊滿臉茫然、驚疑不定,徹底慌了心神。
而站在最前方的閻埠貴,瞬間面如死灰。
方才還紅潤得意的臉頰,剎那間慘白如紙。
比他記帳用的白紙還要蒼白幾分,不見半點血色。
他嘴巴大張著,半天合不攏,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
鼻樑上的老花鏡微微滑落,鏡片後的雙眼瞪得滾圓。
止不住的驚恐與慌亂,在眼底瘋狂翻湧。
原本穩穩捏在手裡的帳本,此刻控制不住輕輕發抖。
書頁嘩啦顫動,方才那股算計得意的姿態,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慌張與後怕。
一旁端坐的易中海,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迅速放下手中的茶缸,雙手穩穩搭在雙膝之上。
脊背下意識挺得筆直,看似鎮定,實則心神大亂。
眼底深處暗流翻湧,忌憚、懊惱、警惕交織在一起。
他萬萬沒想到,一個簡簡單單的院內募捐。
竟然被蘇白一句話,直接上升到了違規違法的層面。
翹著二郎腿悠閒看戲的劉海中,瞬間收斂姿態。
猛地放下翹起的腿腳,身體前傾,扭頭死死盯著蘇白。
眼神里滿是重新審視、不可思議、驚疑不定的複雜神色。
誰也摸不透,平日裡低調隨和的蘇白。
為何懂得這麼多街道規矩,為何句句直擊要害。
全院混亂嘈雜之際,蘇白依舊佇立人群中央。
神色從容淡定,不見半分波瀾,氣場穩穩壓制全場。
他抬手拿起身側的茶缸,不急不躁又抿了一口茶水。
靜靜等著全場的震驚、慌亂、議論慢慢平息。
待嘈雜聲稍稍減弱,他才再次開口出聲。
嗓音依舊平和,可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鐵釘。
狠狠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讓人無法忽視。
「三大爺,你若是覺得我隨口亂說、危言聳聽。」
「大可以問問咱們院裡德高望重的一大爺。」
「一大爺常年對接街道工作,政策規矩門兒清。」
「私自聚眾募捐到底合不合規,他比誰都清楚。」
隨著蘇白話音落下,全院數百道目光。
再度齊刷刷、整齊劃一的轉頭,死死看向易中海。
壓力瞬間全部堆疊到了一大爺易中海的身上。
易中海端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陰沉似水。
整張臉死氣沉沉,沒有半點情緒波動。
銳利的目光直直鎖定對面從容淡定的蘇白。
四目相對,兩道視線在空中激烈碰撞、無聲交鋒。
一個身居高位、執掌院內權力、心思深沉老謀深算。
一個孤身而立、胸有成竹、步步為營掌控全域性。
僵持數秒,易中海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
像是在強行吞咽一口堵在胸口、難以下咽的濁氣。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蘇白說的每一個字,全部屬實。
沒有街道居委會的正式檔案、官方審批。
私人擅自牽頭組織全院居民募捐錢款,就是違規操作。
一旦被街道知曉,輕則通報批評、嚴厲訓斥。
重則摘掉四合院「模範大院」的榮譽牌匾。
他這個任職多年的一大爺,也會被追責問責、顏面盡失。
良久,易中海才啞著嗓子,低聲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與無奈。
「蘇白同志說得沒錯。」
「無官方審批,私自組織錢款募捐,確實不符合街道規定。」
他深吸一口氣,當眾改口敲定定論。
「今日院內互助事宜,即刻調整規矩!」
「只收糧食、不收錢款!所有剛剛募捐的錢款,各家盡數領回!」
這一句官方定論,徹底坐實了蘇白的說法。
中院瞬間再次掀起一陣巨大的騷動,比剛才更加熱烈。
一眾街坊徹底炸開了鍋,有人慶幸,有人後怕,有人歡喜。
角落裡的賈張氏,一張胖臉瞬間變得鐵青難看。
比剛才閻埠貴的臉色還要糟糕數倍。
她嘴唇不停哆嗦,心裡滿是不甘、憋屈與惱怒。
好不容易咬牙拿出的錢,眼看就要打水漂。
可她剛想開口爭辯,就被身旁的賈東旭死死拽住衣袖。
賈東旭滿臉忌憚,用力拉扯,強行制止了母親的胡言亂語。
賈張氏萬般不甘,最終只能把一肚子怨言硬生生咽回肚子裡。
一旁的秦淮茹默默垂著頭,懷裡的小當早已停止哭鬧。
只是稚嫩臉頰上的淚痕依舊清晰可見,看著格外單薄可憐。
人群前方的六根,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
他腳步飛快,一路衝到八仙桌前。
麻利拿起自己剛剛捐出去的五塊錢,揣進懷裡。
臉上布滿劫後餘生的慶幸,心裡無比感激蘇白開口點破。
緊隨其後的許大茂,也快步上前拿回自己的兩塊錢。
嘴裡低聲嘟囔不停,神色又慶幸無比,又滿心不甘心。
慶幸自己不用平白無故破財,不甘心這場熱鬧草草收場。
閻埠貴拖著沉重僵硬的腳步,磨磨蹭蹭挪到桌前。
他伸出顫抖不止的手,取回自己那兩塊募捐錢款。
指尖抖得厲害,雙腿發軟打飄,站都快要站不穩。
沒人知道他此刻是心疼來之不易的兩塊血汗錢。
還是後怕自己牽頭記帳、險些捅出違規大禍的驚恐。
全場眾人爭先恐後、蜂擁上前領回錢款。
看著眾人慌亂百態的模樣,蘇白唇角微揚。
一抹淡淡的笑意轉瞬即逝,很快恢復平靜無波。
他沒有順勢坐下休息,依舊身姿挺拔佇立院中。
如同一根筆直堅韌的釘子,穩穩釘在全場中央。
清冷的目光緩緩掃過面色各異的三位大爺。
從臉色陰沉的易中海,到心慌失態的劉海中。
最後落在驚魂未定、渾身僵硬的閻埠貴身上。
蘇白語氣不咸不淡,鄭重開口,逐一稱呼三人頭銜。
「一大爺、二大爺、三大爺。」
簡單六個字,瞬間讓喧鬧的院子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屏住呼吸,豎起耳朵,靜待蘇白的下文。
「三位大爺不妨好好想一想。」
「今日這場無審批私自募捐的事情。」
「若是沒有我及時開口制止,任由事態發展下去。」
「一旦被街道辦事處知曉,你們覺得這件事能輕易善了嗎?」
輕飄飄的問句,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瞬間壓得三位大爺心神俱震,頭皮陣陣發麻。
閻埠貴雙腿徹底發軟,渾身虛浮無力。
只能死死伸手扶住八仙桌的木質桌沿,勉強穩住身形。
他抬起布滿惶恐的雙眼,怯生生看向蘇白。
眼底帶著幾分哀求、幾分忐忑、幾分後怕。
嘴唇哆嗦許久,才斷斷續續擠出一句顫抖的話。
「蘇、蘇白同志……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劉海中徹底坐不住了。
往日裡愛擺官威、愛端架子的姿態蕩然無存。
他急匆匆從座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到蘇白面前。
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神色慌張又急切。
說話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徹底亂了方寸。
「蘇白同志!求你、求你千萬別往外聲張!」
「這事是我們考慮不周、規矩不清、貿然行事!」
「一切都好商量,咱們院裡內部解決,千萬不要上報街道!」
看著劉海中慌亂失態、極力求饒的模樣。
再看著閻埠貴瑟瑟發抖、滿心後怕的神情。
蘇白心底通透無比,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把事情鬧大、徹底撕破臉皮。
真鬧到街道,全院受罰、兩敗俱傷,沒有半點好處。
他要的,從來不是追責問罪,而是借勢立威、順勢謀利。
藉著這次募捐風波,拿捏三位大爺的把柄。
順勢提出自己早就想好、利全院、也順自己心的訴求。
看著全場徹底安靜,所有人都靜待下文。
蘇白放緩語氣,不疾不徐地開口。
「三位大爺,我心裡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提議。」
「既可以平息今日的風波,也能造福全院鄰里。」
「不知道我能不能冒昧說一說?」
全場所有人瞬間凝神屏息,不敢有絲毫動靜。
蘇白目光沉穩,字字清晰,當眾道出自己的謀劃。
「咱們四合院,前院、後院、倒座房全部沒有通水槽。」
「住在這些偏房、倒座房的住戶,大多是老人、婦人和年幼孩子。」
「日常用水,全部要往返中院挑水,一趟來回幾十步路程。」
「平日裡尚且麻煩費力,一到寒冬臘月,路面結冰打滑。」
「老人小孩挑水往返,一旦腳下打滑、摔倒磕碰。」
「摔傷、凍傷、磕碰受傷,這個責任,試問誰能承擔?」
一句話直擊要害,道出全院長久以來的民生難題。
瞬間讓所有住戶紛紛點頭,心底無比認同。
三位大爺臉色一變再變,終於徹底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