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餘光淡淡掃了一眼身側的田守成。
這位治安科的一把手正垂著腦袋,指尖漫不經心地翻著桌上的工作檔案。
只是那微微揚起的唇角,藏不住分毫波瀾不驚的篤定。
很顯然,方才科室里的一番動靜、眾人暗自觀望的姿態,田守成早已經提前預料到了。
他這位新來的副科長站穩腳跟,在田守成眼裡,不過是情理之中的事。
蘇白心中瞭然,便不再刻意客氣客套。
徑直走到屬於自己的辦公桌前穩穩落座,抬手拿起桌上一沓早已整理妥當的轄區台帳資料。
初來乍到,多說無益,唯有吃透轄區情況,才能真正紮根立足,壓住人心。
隔壁工位的大龍,手腳勤快得超乎想像,為人更是通透懂事。
前後不過短短半個小時,原本積著薄灰、略顯雜亂的辦公桌,被他收拾得煥然一新。
桌面擦拭得鋥亮光潔,乾淨得幾乎能倒映出屋頂的燈管人影。
抽屜內部也被細細規整,檔案、紙筆、辦公用具分門別類擺放整齊,絲毫不亂。
就連桌底堆積許久的廢棄紙箱、雜物垃圾,也被他全數清理乾淨。
無用的垃圾盡數丟棄,尚能派上用場的物件,被他碼放得方方正正,緊貼牆角,不占半點通道。
蘇白低頭看著這張煥然一新、整潔利落的辦公桌,心底對大龍的好感瞬間又添了幾分。
這年輕人看著怯懦拘謹,平日裡少言寡語、性子靦腆,看著很是不起眼。
可做事踏實肯干、手腳麻利高效,從不偷奸耍滑,更不計較個人得失。
在機關單位里,最難得的從不是能說會道的聰明人,而是這種埋頭幹事、靠譜本分的實在人。
一上午的辦公時光,就這般安穩平靜地悄然流逝。
眼下並非嚴打專項行動期,交道口派出所治安科的日常本就清閒,沒有太多繁雜瑣碎的突發警情。
外間辦公區,兩名年輕警員抬手戴上警帽,抬腳就要往外走。
老洪端著標誌性的粗瓷搪瓷缸,倚在門框上,隨口高聲問了一句。
「這大中午的,不在單位待著,幹啥去?」
兩名警員腳步不停,回頭隨口應了一聲。
「洪哥,出去掃街巡巷,轉一圈看看轄區動靜!」
話音落下,兩人快步走出院子,轉瞬便沒了蹤影。
餘下留在辦公室的眾人,更是一副鬆弛慵懶的模樣。
有人倚在椅上翻看報紙打發時間,有人湊在一起喝茶閒聊嘮嗑,還有人直接趴在桌面上午睡打盹。
整間辦公區都籠罩在一股閒散鬆弛、百無聊賴的午後氛圍里,慵懶又安逸。
蘇白靜心翻完了手頭所有台帳資料,已然對交道口派出所的管轄轄區,摸清了大致底細。
這片轄區占地面積不算遼闊,卻是老京城核心胡同地帶。
人口密度極大,街巷阡陌縱橫交錯,大大小小的四合院、老舊大雜院錯落遍布。
轄區住戶構成更是極為複雜,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應有盡有。
有土生土長、紮根此地幾代人的老京城土著。
有響應政策調動、從外地遷居而來的新住戶。
有體制內的幹部家屬,也有勤懇謀生的普通工廠工人。
更有不少歷經改造、安分守己的舊時地主富農家庭。
人員成分混雜,人情關係盤根錯節,看似安穩平和,實則暗藏不少潛藏隱患。
蘇白輕輕合上最後一本台帳,抬眼看向牆上懸掛的老式掛鍾。
鐘擺滴答作響,指標已然穩穩指向十二點十分。
不知不覺間,早已過了正午飯點,到了午休用餐的時間。
此時辦公區的同事幾乎盡數走空,空蕩蕩的房間沒了方才的零星聲響。
老魏、小胡不知何時已經提前離崗,不見人影。
愛嘮嗑的老洪,端著他那隻從不離手的搪瓷缸,也不知道晃去了哪裡。
角落裡的老高直接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鼾聲輕微。
一旁的小毛抬手狠狠拍了他後背一下,將人從睡夢中拍醒。
老高迷迷糊糊揉著眼睛起身,兩人並肩說笑兩句,也結伴出門吃飯去了。
平日裡跟著眾人打轉的潘子和大龍,同樣不見蹤跡。
偌大的治安科辦公室,最後只剩下蘇白孤身一人。
蘇白將所有資料逐一歸位,整齊鎖進辦公桌抽屜。
久坐辦公,脖頸早已僵硬發酸,他緩緩起身,抬手輕輕活動拉伸了一番筋骨。
邁步走到門口,取下衣架上厚重的軍大衣,熟練披在身上,整理好衣領衣襟。
收拾妥當,他抬腳走出辦公區,穿過乾淨整潔的前院,徑直朝著派出所大門走去。
門口門房處,值守的秦大爺正端著一隻大號搪瓷盆,慢悠悠吃著午飯。
盆里菜式簡單樸素,一葷一素配著一個白面饅頭,分量足夠,卻沒什麼油水,看著寡淡無味,毫無食慾。
看到緩步走出院子的蘇白,秦大爺立刻停下動作,臉上堆起淳樸的笑意。
滿臉褶皺盡數舒展,嘴裡還塞著飯菜,說話含混不清,態度卻格外恭敬。
「張科長,下班吃飯去啊?」
蘇白看著這位和善的老人,嘴角揚起溫和笑意,輕輕點頭應聲。
「秦大爺慢慢吃,我出去隨便吃點。」
簡單寒暄一句,他抬腳踏出派出所大門。
剛跨出大門門檻,視線餘光便瞥見了牆邊一道單薄的身影。
大龍獨自靠在臨街的青磚牆壁上,百無聊賴地低著頭。
腳尖反覆在乾淨的地面上輕輕畫圈,姿態拘謹又侷促。
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棉襖,常年穿著勞作,領口、袖口早已磨損泛白。
棉襖下擺處,還打著兩處深淺不一的補丁,深色布料縫在淺灰色棉襖上,看著格外突兀扎眼。
京城冬日寒風凜冽,氣溫極低。
大龍雙手死死揣在棉襖袖筒里,脖子緊緊縮著,渾身微微蜷縮。
身形本就清瘦單薄,這般模樣,看著愈發瘦小單薄。
遠遠望去,就像一隻無依無靠、蜷縮在牆角避寒的小貓,安靜又怯懦。
聽見清晰的腳步聲靠近,大龍立刻抬起低垂的腦袋。
看清是蘇白走出派出所大門的瞬間,他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間亮起光亮。
臉上瞬間綻開一抹真誠又侷促的笑容,連忙站直蜷縮的身子,快步上前迎了兩步。
「張副科長!」
大龍開口打招呼,聲音不高,語氣里夾雜著難以掩飾的緊張,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蘇白停下腳步,靜靜看著眼前這個拘謹老實的年輕人,溫和開口。
「大龍,其他人都去吃飯了,你怎麼還待在這裡?」
「中午沒去吃飯?」
被領導一問,大龍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抬手撓了撓後腦勺。
黝黑的臉頰泛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紅暈,眼神躲閃,猶豫了好片刻,才鼓起勇氣輕聲開口。
「那個……張副科長,我在這兒等您。」
「我就是想問問,您中午打算去哪兒吃飯?」
「是回家吃,還是在外面隨便對付一口?」
蘇白聞言微微搖頭,語氣平淡隨和。
「不回去了。」
「我奶奶年紀大了,身子不便,我來回折騰太麻煩,也不想老人家再為我忙活飯菜。」
「中午就在街上隨便找個地方對付一頓就行。」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龍的眼睛驟然徹底亮了起來。
他連忙往前又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的舉薦之意。
「張副科長,那您可問對人了!」
「我知道一個絕佳的好去處,是私人小院搭的小飯桌。」
「那裡的飯菜乾淨衛生,食材新鮮、火候到位,味道地道,比國營大飯館實惠太多,分量還足!」
「您要是不嫌棄小店簡陋,我帶您過去嘗嘗?」
蘇白靜靜注視著大龍眼底真切又迫切的神色,心底瞬間有了數。
相處一上午,他早已看清大龍的性子。
這是一個極度內斂自卑、不善交際逢迎的年輕人。
平日裡謹小慎微,從不會主動攀附領導、刻意討好上級。
今日冒著寒風守在門口專程等候,又主動開口舉薦吃飯的地方,絕對不是一時興起。
這其中,必然藏著緣由,多半是有事想要求助,或是有心裡話想要訴說。
換做旁人,或許會直接開口追問緣由。
但蘇白心性沉穩通透,深諳人情世故。
職場與人情,從來都講究循序漸進、順其自然。
對方不肯主動開口,自己不必步步緊逼,順其自然即可。
既能保全年輕人的體面,也能靜待對方主動袒露心事。
念頭轉瞬而過,蘇白臉上依舊掛著從容溫和的笑意,輕輕點頭。
「行,既然你熟,那就你帶路。」
得到領導應允,大龍臉上的笑意瞬間徹底舒展,眉眼間滿是雀躍與欣喜。
他連忙應聲,轉身就要往前帶路。
走出去兩三步,又不放心地停下腳步,回頭確認蘇白已經跟上。
看到蘇白緩步隨行的身影,他才徹底放下心來,加快腳步往前引路。
接連穿過兩條主胡同,七拐八繞拐過數個狹窄巷口。
十分鐘左右的路程,一路避開熱鬧主街,專走僻靜小巷。
最終,兩人抵達了一條蘇白並不常來的僻靜胡同——棉花胡同。
蘇白土生土長在四九城,對老京城所有核心胡同街巷,早已爛熟於心。
大大小小的飯館、食鋪、國營食堂,他都一清二楚。
可他記憶里,這條棉花胡同偏僻靜謐,從未開過任何國營飯館。
這讓他心底愈發好奇,大龍口中乾淨實惠的好去處,究竟是什麼地方。
大龍在一處不起眼的四合院院門前穩穩停下腳步。
院門是老式木質木門,虛掩閉合,沒有上鎖。
他十分熟稔地伸手輕輕推開院門,隨即側身站在門邊,姿態恭敬。
「張副科長,您先進。」
蘇白微微頷首,抬步跨過斑駁的木質門檻,走進院落之中。
他下意識抬眼打量起這座隱蔽的小院。
院子規模不大不小,格局規整標準,是老京城最常見的制式四合院。
青磚牆、灰瓦頂,古樸雅致,處處透著年代質感。
院落地面清掃得一塵不染,乾淨利落,沒有半點雜亂雜物。
牆根之下,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排蜂窩煤,堆疊得方方正正,宛如一堵整齊的矮牆。
既整潔有序,又能擋風禦寒,一看便是常年有人細心打理、用心收拾的居所。
尋常私人小院,大多雜亂隨意,處處堆著雜物。
可這座院子,乾淨利落、井然有序,透著一股難得的清爽規整。
蘇白眼底微不可察地掠過一絲訝異,心底的好奇愈發濃厚。
一個藏在僻靜胡同里的私人小院,看似普通,卻乾淨規整遠超常人居所。
大龍特意帶自己來此處吃飯,絕不是只為一頓家常便飯那麼簡單。
院內必然藏著不為人知的門道,也藏著大龍遲遲未曾說出口的心事。
而這,也正是大龍鼓足勇氣、主動攀附、甘願放下拘謹討好自己的真正底氣。
寒風被院牆盡數遮擋,院內暖意融融,安靜祥和。
蘇白緩緩踱步往裡走,靜待後續,眼底從容淡定,一切盡在掌控。
無論大龍所求何事、院內藏著何種隱情,他都全然不懼。
身居治安科副科長之位,手握實權,心性沉穩,眼界通透。
越是隱蔽的人情世故,越是不起眼的細微契機,越能成為他站穩腳跟、收攏人心、深耕轄區的絕佳底牌。
跟著老實人吃肉,看懂底層人心,拿捏職場分寸,便是他步步崛起、穩坐高位的最大底氣。
大龍緊隨蘇白身後進門,輕輕合上虛掩的院門,隔絕了外界的寒風與喧鬧。
他站在蘇白身後,看著眼前沉穩淡然、氣度不凡的年輕領導,心底懸著的一塊石頭,終於微微落地。
他賭對了。
這位新來的張副科長,沒有半點官架子,待人溫和、沉穩靠譜。
是整個交道口派出所,唯一願意讓他賭上全部希望、主動靠攏追隨的貴人。
今天這頓家常便飯,是他的試探,是他的誠意,更是他孤注一擲的投誠。
只要能抱住這根大腿,他壓抑許久的困境,或許就能徹底迎來轉機。
壓抑在心底許久的委屈、不甘、困境,終於有了破土而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