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蕭衍想到完美移走這些萬載玄冰髓的方法,異變再起。
一直老老實實跟在伏羲琴身後、繞著東皇鍾轉圈的冰神珠,像是察覺到了宿主此刻面臨的棘手難題,嗖的一聲自識海中央飛遁而出。
藍芒在蕭衍與雪帝正前方的虛空中落定,化作那顆完美純淨的水滴形寶石。
冰神珠懸停在半空,極有節奏地上下顛簸、輕微顫動,藍金色的光暈像是呼吸的脈搏,一收一放,向著蕭衍傳遞著一縷極其明晰的情緒意念。
蕭衍神識何等敏銳,接觸這股意念的剎那,眼底便浮現出一抹瞭然神色。
「你是說,你有辦法把這一百零八根萬載玄冰髓一起帶走?」他挑了挑眉,看向眼前這個頗通人性的神器。
聽聞此言,冰神珠立刻更加大幅度地上下移動了兩下,那憨態可掬的動作,活脫脫就是一個正在拼命點頭的小娃娃,模樣既急切又賣力。
沒等兩人想明白這尊神器到底要用什麼手段去收起那些冰柱,冰神珠便已經展開了行動。
珠體表面,屬於冰神的純粹神力毫無保留地噴薄而出。
那神力引動了蕭衍額頭正中央剛剛隱退下去的藍金色劍形烙印。
嗡的一聲清越劍鳴自虛空中炸響,蕭衍眉心的烙印再次浮現,這一次,烙印中心並非平坦的皮膚,而是化作了一個旋轉深邃的微型漩渦,內里透出無邊無際的古老空間波動。
這竟是冰神在神位傳承烙印中專門開闢出來的專屬傳承空間!
找到了宣洩口,冰神珠藍光大盛。
那一道道藍金色的神力光環像是無形的鎖鏈與巨手,從天而降,將高台周圍那一百零八根粗壯無匹、原本生根於地脈之中的萬載玄冰髓巨柱統統籠罩在內。
轟隆!
在雪帝震駭至極的注視下,那些冰雪巨柱,在接觸到藍金色神光的瞬間,內部龐大的分子結構與法則間距便被順滑地等比縮減、摺疊。
眨眼功夫,一百零八根參天巨柱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萎縮,化作了一根根僅有繡花針大小的小巧晶針。
這些晶針在空中排成一條閃耀迷人的幽藍溪流,首尾相連,在冰神珠神力的精準牽引下,齊刷刷飛向蕭衍的眉心,百川歸海般融入那劍形漩渦,穩穩噹噹落入傳承空間之內。
龐大的天地至寶,在幾個呼吸之間被搬遷一空。
原本威嚴高聳的堅冰祭壇,只留下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圓坑,周遭連一粒碎冰渣都未曾灑落。
做完這個大工程,冰神珠周身那凌厲神聖的氣息頓收。
它搖搖晃晃地飛到蕭衍肩膀跟前,像個做了天大好事、生怕家長沒瞧見的孩童,圍著他的衣領和脖頸快速繞著圈,發出愉悅的嗡鳴,連帶著那水滴形上的光暈都變得溫和軟糯無比,滿臉寫著「求誇獎」、「求撫摸」。
這哪有半點神祇傳承核心該有的冷酷與高傲?活像個急於獻寶求寵的小小家犬。
看著這顆在識海里前桀後恭、極具人性化色彩的寶石,蕭衍嘴角忍不住向上一拉,露出一抹笑容。
他伸出修長勻稱的右手,動作自然無比地把這顆懸浮在肩頭的冰神珠接入掌心,用指腹在那些冰涼光滑、切割極度平整的細微表面上不徐不疾地來回摩挲了幾下。
得了這極其受用的誇獎與回應,冰神珠滿意地在掌心蹭了兩下,像是一隻吃飽喝足了的貓咪,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藍光一閃,乾脆利落地順著掌心脈絡重回識海。
它麻溜地找准自己的位置,老老實實站在那把威力莫測的伏羲琴身後,繼續以極為謙遜乖巧的姿態,圍繞著最中央那尊不可撼動的東皇鍾,當回了它忠心耿耿的小弟。
高台中央失去了能源中樞,那股常年積聚於空氣、對凡人神魂進行無差別碾壓的冰神餘韻立刻潰散了七八成。
雖然依舊寒冷刺骨,卻已經再也翻不起什麼驚濤駭浪。
「最大的資源已經拿到,該回了。讓外面的人等太久,也容易生些不必要的爭端。」蕭衍理了理長袖,看著一旁才從巨大震驚中緩過神來的雪帝。
雪帝看了看空蕩蕩的冰面,又將目光落在蕭衍那張溫潤的臉龐上,隨後輕輕頷首,身形一擺,化作一道冰雪光華投入蕭衍眉心。
沒有了來時需要收割冰雪怨靈的耽擱,蕭衍邁開步子,月白長衫在極度冰冷的空氣中劃出一道修長挺拔的弧度,沿著黑藍色的原路,閒庭信步般朝著地表折返。
……
擬態修煉區深處,巨大且猙獰的冰岩豁口之外。
外界的風雪彷佛不知疲倦地呼嘯在半空中。
時間從清晨直接拖到了正午,半天時光悄然流淌。
這裡等待的人員比之前又多了幾名身披厚重鶴氅、滿頭銀髮卻眼神凌厲的老婦人。
她們正是天水學院的高層。
每一個老婦人周身都纏繞著凝重浩大的魂力波動,最弱者也已達到了八環魂斗羅級別。
此刻,這些在天水學院享有絕對話語權的老人,全都跟在院長水婉兒身旁,面色嚴峻地死死望著黑洞洞的深淵入口。
這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
裡面毫無動靜,在一些生性多疑的老人看來,這往往就等同於被極限低溫環境直接化作冰雕、連逃命與呼救聲都發布不出的死寂。
隊伍側翼的寧天,正用手死死抓著自己那一層極厚的烈焰狐斗篷領口。
少女的手背已經被凍得有些發僵,那張精緻俏麗的小臉更是失去血色,寫滿了焦躁。
她咬著貝齒,頻繁地在雪地上急步打轉,終究是耐不住這折磨人的無聲禁錮,幾步走到了自己老爹寧風逸身側。
「父親……」寧天聲音有些發乾,扯著寧風逸的長袍衣角,
「過去這麼久了!這裡面連厲爺爺和岳爺爺當初進去都要被剝去半條命,衍哥一個人……我們在外面乾等真的行嗎?我們要不要請兩位長老進那個核心層邊緣看看?不管怎樣,總好過在這看風雪!」
聽到小丫頭髮急的話語,脾氣極為暴躁且性子直爽的御星斗羅岳鎮山下意識就想應承,眼看著就要踏上冰原去撈人。
就在眾人心情即將滑落谷底、局勢躁動不安的緊要關頭——
噠。
噠。
噠。
聲音從深邃幽黑的冰窟內幽幽傳出,在呼嘯的暴雪聲中顯得那般清晰。
正準備邁步的岳鎮山神色一愣,碩大的身軀硬生生定在半步之外;水婉兒與那幾名老婦人們齊齊瞳孔驟縮;連寧風逸都迅速壓下了長袍下想要邁出的腳,全場視線聚焦到那被極寒氣流瀰漫的深淵之口。
幾息之後。
黑藍色的幽光迷霧中,一道單薄修長的月白身影,就這麼以不急不慢、甚至帶著一絲閒適賞景之態的步伐,從容穿出了那座被稱為極限禁區的山體裂縫。
他眉眼清朗,黑髮以玉簪高束,身上那套普通的質地薄衫在這足夠凍碎金石的恐怖環境中不僅沒有結出一塊硬硬的冰凌白霜,甚至連一絲極其微小的抓割破損或是凌亂褶皺都看不見。
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好似剛剛赴了一場閒散的茶會,而非踏入片刻能誅殺封號斗羅的萬載玄冰死地。
「哥哥!」
站在寧天身邊早就將九鳳來儀簫握得汗水涔涔的蕭蕭,此時看到那一縷熟悉的月白長袍,小巧的面龐上極度緊繃的樣子瞬間崩塌。
小丫頭連禦寒斗篷兜帽掉了都不顧,如一隻穿雲利箭般不顧一切地狂奔過去,差點一頭撞上對方的胸膛。
蕭衍頓住步子,垂眸看著跑到跟前小大口喘氣的小姑娘,習慣地揚起大掌,在她那圓丸子般的髮髻上輕輕拍了兩下,遞給自己的親妹妹一個再安穩不過的眼神。
這看似輕如羽毛的互動,在不遠處緊跟上來的大隊人馬眼裡,卻是巨石投入死水的巨大震撼。
「蕭……蕭院長。」
最先走到近前的是壓抑不住心情的水婉兒。
她連儀態都有點顧不上,幾位老婦也跟著湊近了半尺。
至於寧風逸這位執掌天下財富的宗主,儘管儘量讓步伐保持一派深藏銳氣的儒雅,那雙一向淡然視物的眼眸深處,卻也不由自主地亮出了灼灼強光。
所有人都把喉嚨縮緊,期待著最終的結果。
「蕭衍同學,那深層之地……感覺究竟如何?」寧風逸開聲打破了安靜,醇厚的嗓音裡帶上了自己也難以壓住的殷切期待。
蕭衍轉過眸子,視線極為平淡地從這群掌握當今天魂帝國大把資源的大人物臉上掃過。
少年將衣袖微抬,語氣平緩沉穩,好似在講述今早吃了兩張冰酥糕一般自然。
「洞窟底部極其寬敞,裡面存著的大量實物,我已做分剝。」
蕭衍眼帘未抬,聲音卻字字如沉雷敲擊在每個高層的耳窩底。
「一百零八根完整的,高過數丈的萬載玄冰髓冰柱,目前已經盡數取回。」
抽氣之聲倒轉在遼闊的冰面上!
無論是年過百歲的長老,還是修為高深的護宗長老,在這句絕非凡塵能度量的資料面前,全都被震撼得把胸腔里的冷空氣直接灌到了最底層。
岳鎮山更是把眼睛鼓出了牛眼。
「一百……零八根?!」最老的一名老婦人手中的權杖幾乎要脫手飛落,枯瘦如柴的小臂拼命打顫。
還沒等這一干閱盡滄桑的高層們從近乎窒息的狂熱里將氣回勻,
蕭衍繼續開口,
「外加,一尊冰神神位傳承!」
他頓住尾音,直直掃著水婉兒與寧風逸呆滯的麵皮。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呼嘯的冰雪似也被這幾個字強行卡住了聲浪。
整個天地間,只剩下眾生在那高高在上神性威懾面前,無法抑制地心神顫裂的呆滯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