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萬年凶獸的腳程遠非尋常車馬可比。
赤王粗壯的四肢在荒野上狂奔，暗紅色的流火在它蹄下翻湧，周圍的景物化作大片模糊的色塊向後飛速倒退。
風聲在耳畔呼嘯，卻被蕭衍撐起的無形屏障盡數擋在外面，坐在寬闊獸背上的寧天和蕭蕭甚至感受不到一絲顛簸。
遠處的地平線上，史萊克城那巍峨厚重的黑色城牆已經顯露出龐大的輪廓。
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蕭衍拍了拍赤王的頸部，示意它停下。
赤王發出兩聲低沉的嗚咽，龐大的身軀在火光中迅速收縮，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順從地鑽入蕭衍的眉心，重新回到那片浩瀚的精神之海中蟄伏起來。
三人並肩順著官道，步行走向城門。
史萊克城依舊繁華喧鬧，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南來北往的商賈與各色魂師川流不息。
蕭衍帶著兩個女孩穿過幾條熙熙攘攘的街區，在一座占地極廣、裝潢考究的府邸前停下腳步。
朱紅色的大門上方，懸掛著一面鑲嵌著寶石的牌匾，正是九寶琉璃宗設立在史萊克城內的核心據點。
「你們兩個先在這裡住下，好好休息。」蕭衍看著寧天和蕭蕭，安排妥當，「我去一趟學院，辦完事就回來接你們。」
寧天懂事地點頭應下，蕭蕭雖然滿心好奇想跟著去湊熱鬧，但看著哥哥認真的神色，也只能乖巧地跟著駐地內迎出來的管事走了進去。
目送大門合攏，蕭衍轉過身，獨自一人朝著史萊克學院的方向走去。
雄偉的學院大門聳立在街道盡頭，來來往往的學員穿著各色校服，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朝氣。
蕭衍心念微動，磅礴浩瀚的精神力從眉心傾瀉而出，化作一層完全透明的漣漪，將自己的身軀與氣息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內。
他邁開腳步，從容地跨過學院的大門，走進了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外院。
人潮湧動的廣場上，三五成群的學員正在討論著剛剛結束的大賽，巡邏的導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卻根本沒有人察覺到，一個活生生的人正從他們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走過。
蕭衍的精神力已經達到了能夠扭曲光線與感知的駭人境地，在這些外院師生的感知中，他就是一團虛無的空氣。
蕭衍走得很慢。
他漫步在林蔭道上，看著遠處的教學樓，看著操場上那些為了提升一點點魂力而揮汗如雨的年輕面孔，回想起自己當初在這裡度過的那些短暫光陰。
如今再次踏足此地，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穿過外院廣闊的區域，視野豁然開朗。
波光粼粼的海神湖橫亘在前方，湖面上瀰漫著常年不散的氤氳水汽，遠處的島嶼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透著神秘幽靜的氣息。
蕭衍足尖輕點，整個人脫離了地心引力，輕飄飄地落在湖面上。
黑色的長靴踩在水波之上，只盪起一圈圈細微的漣漪，他便這樣踏水而行，朝著湖心的海神島走去。
濃霧漸漸散開，海神島的輪廓變得清晰。
島上植被茂密，參天古樹交錯生長，空氣中充斥著濃郁純粹的生命元氣。
蕭衍剛剛踏上海神島鬆軟的泥土，順著林間小路走出沒多遠，前方的古樹後便轉出了一道人影，徑直迎了上來。
來人一襲灰白色的長袍，正是史萊克學院武魂系院長，言少哲。
斗羅大陸，向來是強者為尊，達者為先。
這個世界奉行著最為殘酷也最為直接的叢林法則。
幾天前那個高高在上、甚至對他動了殺機的超級斗羅，在經歷了高空之上的那場慘敗，在被那首《龍鳳截天》徹底粉碎了驕傲之後，再次面對蕭衍時，言少哲的臉上再也找不出半點長輩的傲慢。
言少哲在距離蕭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雙手垂在身側，神色間多了一份恭謹。
「老師已經在等你了。」言少哲的聲音放得很輕，姿態擺得很低，「我帶你過去吧。」
蕭衍看著對方這番變化，神色平靜地頷首應下，多餘的話半句沒說。
兩人騰空而起，化作兩道流光，穿過海神島外圍的茂密叢林，直奔島嶼深處那座最為古老、最具象徵意義的海神閣而去。
參天的黃金樹下，三層高的木質閣樓靜靜矗立，散發著安寧祥和的氣息。
兩人在閣樓前落下。
言少哲走上前，雙手按在古樸厚重的木門上，緩緩用力。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摩擦聲，大門向兩側敞開，露出裡面略顯昏暗的門廳。
做完這一切，這位武魂系院長主動向後退了半步，讓出正中央的通道，微微側身，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示意蕭衍進去。
而他自己，則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守門人一樣，腳下生根般立在原地，完全沒有跨過門檻的意思。
蕭衍負手而立，緩步跨入閣樓。
身後，木門在言少哲的推動下重新合攏，發出沉悶的閉合聲，將外界的陽光與風聲盡數隔絕。
閣樓內部的布局，與他第一次來時並無二致。
柔和的木質紋理在微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中飄蕩著令人心神寧靜的草木清香。
順著走廊向前，來到那間寬敞靜謐的廳堂，那張熟悉的躺椅依舊擺放在正中央。
躺椅上，那個老人卻已經到了風中殘燭的境地。
比起上次見面，此時的穆恩衰老了太多。
他整個人佝僂成一團，深深地陷在柔軟的靠背里，身上的衣衫顯得空蕩蕩的。
原本就布滿皺紋的臉龐，此刻更是如同枯樹皮一般乾癟，老年斑密密麻麻地爬滿了額頭與臉頰，灰白的頭髮稀疏乾枯，失去了最後的光澤。
若不是胸口還有著極其微弱的起伏，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尊行將就木的枯槁雕像。
黃金樹那龐大的生命力，如今也只能勉強吊住他最後的一絲生機。
聽到腳步聲靠近，穆恩那雙渾濁的眼眸緩緩睜開，看到停在躺椅前的黑衣少年，那雙失去神采的眼睛裡，這才勉強亮起絲絲微弱的光芒。
「咳咳……」穆恩乾癟的嘴唇開合，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氣音，
「小衍，你來了。我這副樣子……有點嚇到你了吧？呵呵。」
老人的笑聲很輕，帶著對死亡的坦然。
蕭衍看著躺椅上的老人，默然搖頭，聲音平穩：
「生老病死，乃人人必經之路。順應天道，自會看淡。只是穆老您衰老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些。」
穆恩伸出形同枯槁、只剩下一層皮包骨頭的手，費力地向蕭衍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蕭衍拉過旁邊的一張木椅，在穆恩身旁坐下。
老人渾濁的目光望著廳堂上方的橫樑，長長地哀嘆了一聲。
那聲嘆息里，藏著百年的滄桑，藏著對這座學院難以割捨的眷戀，也藏著無盡的疲憊與心酸。
「我這一生，如履薄冰。」穆恩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些許自嘲與迷茫，「你說，我還能帶著史萊克學院，走到對岸嗎？」
這個問題，問得沉重。
這位龍神斗羅，用一生護佑了史萊克的榮光，如今大限將至，看著學院內部滋生的傲慢與腐朽，看著外界日新月異的變化，他那顆堅定的心，終究還是生出了動搖。
蕭衍靠在椅背上，深邃的黑眸在昏暗的光線中晦暗難明。
他看著這位令人尊敬的將死之人，並沒有給出那種粉飾太平的虛偽安慰。
「你一人說不定可以。」蕭衍語氣平緩，一針見血，
「但史萊克學院這個龐然大物，就難說了。船太大，底艙早就爛了，靠著修修補補，是渡不過時代洪流的。」
這句毫不留情的評判，讓穆恩的眼瞳猛地收縮了一瞬。
躺椅上的老人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乾枯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扶手，似乎在極力消化著這番殘酷的真相。
大廳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只有老人那沉重破敗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蕩。
良久，穆恩緊緊抓著扶手的手指緩緩鬆開。
他轉過頭，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蕭衍，臉上的悲哀與迷茫盡數收斂。
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丟擲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海神閣所有宿老驚駭欲絕的問題。
「玄子當初是不是在你面前……對你起過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