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意了,真是大意了,我早該想到這傢伙會來。」
武所長一拍大腿。
「他是誰?」
陳海很意外,能讓武所長忌憚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是罐頭廠的邵廠長。」
「這老傢伙可不是個好東西,你可得小心點。」
武所長聲音越來越低。
除了陳海,連他身後的大伯都沒聽清楚。
兩人說話的時候,巷子口的人,也就是邵廠長,邁著大步走進巷子,笑眯眯地向兩人走來。
他看起來有50多歲,穿著一身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皮鞋亮得能反光。
他正走過來,一眼看到平板車,轉身,直奔平板車去了,掀開海草,看到了下面的大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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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立刻睜大了,一下把海草全掀開。
「哎,老邵,你這是幹什麼?」
武所長大步走過去,站在平板車前,把邵廠長擠得後退了一步。
「老邵,你這就不對了,凡事總得有一個先來後到,我是先來的,你是後來的,你怎麼能搶?」
「老武,我看是你的不對,你是先來的,可看這樣子,你也還沒買,你沒買就不讓我買了?」
「我正要買,是你來了打擾我了。」
「什麼叫正要買?只要沒買,那就不是你的,我就能買。」
兩人誰也不讓誰。
陳海感覺好笑,兩個大人物,就像村裡的小孩子,發現一個好玩的玩具,誰都不肯稍微讓步。
「海子,我聽說城裡人月月發魚票?」
「他們月都能吃魚,怎麼好像比咱們村里人還饞?」
大伯的聲音不大。
關鍵在巷子裡,兩側的牆壁聚攏聲音,再加上人少,聲音更清晰,就被武所長兩人聽到了。
大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不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武所長和邵廠長的身份,要是知道了,肯定笑不出來,他一句話得罪了兩個大人物。
「唉,有魚票有什麼用?沒有魚,再多票也是廢紙。」
邵廠長感慨。
不管是魚票,肉票,還是布票,能兌換的前提是真有東西,可最近一段時間根本就沒有魚賣。
「去年那場赤潮,你知道死了多少魚蝦嗎?」邵廠長苦笑。
大伯搖搖頭:「我不知道,可我看到海邊都是死魚,那臭味,把我們整個村子都熏臭了。」
他這一輩子只生活在村里,很少離開村,別的地方有沒有赤潮,死了多少魚,他根本不知道。
「海邊的魚,絕大部分都死了。」
「我們罐頭廠有三條生產線,就因為沒有魚,沒有原材料,不得不關了一條。」
「剩下兩條生產線,也都是勉強開動。」
邵船長感慨,罐頭上應該最不缺吃的,可現在缺,非常缺,不要說吃肉,連肉湯都沒有喝的。
「食堂整整三個月沒見葷腥。」
「採購科的科長,天天堵在我辦公室門口,讓我想辦法,弄肉吃,再不吃肉工人就頂不住了。」
邵廠長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發紅了。
陳海點頭,從事體力勞動的人,不吃肉,沒有油水,身體真扛不住。
「老邵,你的日子不好過,我的日子就好過?明天,上級來所里檢查,你說我接待不接待?」武所長聲音越來越大:「要接待,就得有一頓像樣的飯,就算沒有大魚大肉,最少也得有一條大魚撐場面吧?」
武所長瞪著邵廠長:「要是沒有大魚,我這所長的帽子恐怕要被摘。這三條最大的魚,必須是我的!」
要不是他來攪局,這一車魚都是他的,就算他買不完,所里好幾十號人,這點魚根本不夠賣。
兩人誰也不讓誰。
有不少人聽著巷子裡的動靜,過來看熱鬧,看他們吵。
不少人看到魚了,可以看到一個所長,一個廠長,就沒開口,爭不過,說不定還會被記恨。
「老武,打住,讓我抽一支煙緩緩。」邵廠長先扛不住了,拿出煙,抽了一支遞過去。
武所長伸手接。
邵廠長遞到一半,又塞進自己嘴裡,挑釁地點上,吸了一口。
「我說你這傢伙怎麼還記仇?不就是沒讓給你魚嗎?連煙都不給我?」
武所長也不生氣,伸手把邵廠長嘴裡的煙搶過去,也不嫌棄,每每吸了一口,吐了一個煙圈。
「老邵,三條大魚肯定不能給你,我明天要招待上級,關係到我的帽子。」
「不過,其他的可以讓給你,但你要欠我一個人情,畢竟是我先來的。」
武所長抽完煙,把菸頭摔在地上一腳碾滅:「行,三條大的歸你,但剩下的都歸我,你一條也不能要,我們廠3000多人,實在不夠分。」
「這些魚拿回去,也就讓他們一人喝一碗湯,連肉都吃不上。」
邵長長點頭。
兩人就這麼定了下來。
隨後詢問價格。
「三斤以上的大魚,3塊2一斤,剩下的雜魚,都是兩毛五一斤。」躲在旁邊一直不敢說話的賴四報了價。
大伯瞪大了眼睛,看看平板車上的魚,伸手抓住車轅,魚這麼貴,必須小心被別人搶了去。
「沒問題,就這個價。」武所長沒反對。
邵廠長也點頭:「我也沒問題。」
「陳海,我叫武建國,石浦鎮派出所的武所長,以後你再來賣魚,就直接到派出所來找我。」
武所長心情很好,笑得陽光燦爛。
什麼?
陳海沒多大反應,他早就知道兩人的身份了。
大伯不一樣,他看兩人穿得好,以為有點身份,沒想到是局長和廠長,當時腿就軟了,軟軟地靠在牆上。
大伯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我,我,武所長,我們……沒有投機倒把,我們不是來賣魚的……」
「你怕什麼?」
「大災年,老百姓也得過日子,你們來買點魚,只要不出亂子,沒人舉報,我才不會管你們。」
「再說了,我們也是人,也要吃飯。」
武所長一點都不意外,安撫受驚嚇的大伯。
武所長叮囑陳海:「往後再撈到好東西,你可千萬記得,別忘了你武叔!」
「武叔!我肯定忘不了你。」
陳海眼睛一亮,順竿兒爬叫了一聲武叔,心說這一聲武叔可不是白叫的。
在場有十多個人聽到了。
武所長公開承認是他叔,就等於默認當他的靠山。
林家在村里橫行罵道,這麼多年了,有那麼多人恨他們,林家人還沒出事兒,為什麼?
不就因為林文龍有一個在漁政所的姨父嗎?
有一個派出所所長當靠山,他的靠山可比林家牛多了,向林家復仇,從現在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武叔,我家裡還有兩筐曬好的魚乾,明早給你送過來。」陳海家裡的小魚乾,是家裡的儲備糧。
現在他有龍涎珠,海洋就是他家,以後家裡不會缺魚吃,用不著留著魚乾。
「太好了。」
「這是我的車鑰匙,你騎我的車回去,速度快,還省力氣。」
武所長把自行車鑰匙塞給陳海。
「武叔,不行,這太珍貴了。」
陳海很意外,現在的一輛自行車,在現在這個年代,相當於幾十年之後的逃跑,珍貴又少見。
就這麼給他,不怕他不還回來嗎?
「讓你騎,你就騎,你又不是不來了,順便騎回來不就行了?」武所長把鑰匙強行塞給陳海。
「還有我,我們是一起的,你的魚乾要分給我一半。」邵廠長不幹了。
武所長和邵廠長又打了一次口水戰,吵了十多分鐘,最後達成一致,一人分到了一筐魚乾。
分完魚,該算錢了。
陳海很期待,平板車上的魚,能賣多少錢?多少票?多少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