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板車拐上了村口那條土路。
車上堆得老高,糧食,布,棉花,糖,包子,一樣樣碼得整整齊齊。
陳海在前頭拉,大伯在後頭推,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臉上卻帶著笑。
「到家了,這一車夠咱家過個好年。」
大伯喘著氣。
陳海也笑。
可他剛笑到一半,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烏泱泱圍了半個村子的人。
「海子!」
一個嬸子先看見他,撒腿就往這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咋了?」
陳海趕緊把車停住。
「你還問咋了!漁政所帶人來抓你了!」
嬸子急得直跺腳。
「抓我?」
「林文龍告你!告你無證出海,投機倒把!」
另一個大娘接上話。
「你別磨蹭了,那些人來了小半個鐘頭了,你爹和陳主任攔著都快攔不住了,小月都嚇哭兩回了。」
嬸子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陳海手上一松,車轅差點落地。
這一車年貨的喜氣還沒進家門,就先被澆了一盆冷水,他心裡猛地一沉。
他抬頭往村里看去。
自家院門口也圍著一圈人。
院門口站著七八個穿制服的人,旁邊還有幾個挎著袖章的公社民兵。
林德貴父子縮在人群後頭,一人叼著一根煙,臉上那點得意藏都藏不住。
父親陳國棟站在院子中間,臉漲得通紅。
「我兒子不會幹那事!這兩天他就在城裡跑買賣,掙的都是乾淨錢!你們憑什麼抓人?」
他衝著穿制服地喊。
「憑什麼?憑舉報材料。」
林德貴在後頭陰陽怪氣。
「你閉嘴!」
陳主任回頭瞪了他一眼。
村主任陳主任也攔在前頭陪著笑,說同志有事好商量,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
「商量什麼,舉報材料白紙黑字,人贓俱獲,有什麼好商量的。」
一個領頭的幹部板著臉。
陳海拉著車進了院。
他剛一露面,林文龍就躥上來。
「來了!證據在這兒!」
他一把拽住車上的麻袋。
也不等人應,他上手就去翻。
碎花布被抽出來扔在地上。
桃酥,奶糖,紅糖一包一包地往外掏。
白酒一瓶,好煙四包。
還有白面半袋。
最後是一個裝著包子的大布袋。
「你們都看看!無證出海!投機倒把!這一車東西就是鐵證!」
林文龍把東西一樣擺開,嗓門吊得老高。
「這包子,白面的,鄉親們,咱村一年到頭吃過幾回白麵包子?」
他又拎起那個布袋掂了掂。
院子裡的人越看越替陳海捏一把汗。
「你翻吧。」
陳海開口聲音不高。
「我翻得越多,你越後悔。」
「嘴硬!」
林文龍不理他,又去拆那半袋白面。
前世他也是這麼幹的,陳海看著他翻,心裡冷得很。
一張嘴,一支筆,就能把一村人嚼得骨頭都不剩。
奶奶本就站在門口,這一看腿一軟,一屁股坐倒了。
母親跟著哎呀一聲,眼前一黑也栽了下去。
「娘!」
「奶奶!」
小月嚇得直哭。
「都別動!」
領頭的幹部一揮手,兩個民兵上前,咔嚓一聲給陳海叔侄倆上了銬子。
冰涼的鐵硌在手腕上。
大伯臉都白了,連聲說同志,同志,我們冤枉啊。
陳海沒掙扎。
他低頭看了那副手銬一眼。
這就是林家的算盤,先把我銬上,再慢慢讓我翻不了身,他心裡冷笑。
林文龍以為穩操勝券。
他叉著腰走到陳海面前,得意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陳海,這回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揚著下巴。
陳海看著他。
忽然他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接著越笑越大聲,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院子裡的人都愣住了。
「你笑什麼?」
林文龍的臉僵了。
「我笑你,笑你這個蠢貨,淨幹這種自打嘴巴的事。」
陳海止住笑。
「你嘴硬!人證物證都在……」
林文龍惱了。
「物證?你們誰過來,摸摸我左邊口袋。」
陳海把被銬著的兩隻手往前一伸。
「幹什麼?」
「摸,不敢摸就是心虛。」
陳海說。
院子裡靜了靜。
領頭的幹部皺了皺眉,沖旁邊一個民兵使了個眼色。
那民兵走過來,伸手進陳海左邊的口袋,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展開了。
底下是一枚紅的發亮的章。
領頭的幹部把紙接過去看了兩眼。
臉色一下就變了。
「縣水產罐頭廠……石浦鎮派出所……」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了陳海一眼,又低頭去看那張紙。
這倆章可不是假的,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同志,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忽然就軟了下來。
「想知道?你們先給我解開。」陳海手一晃,手銬叮噹做箱。
領頭的幹部連連點頭,慌忙解了大伯的,又解了陳海的。
「誤會,都是誤會,我們也是照著舉報材料來的。」他腦門上都是冷汗。
陳海揉了揉手腕:「誤會?我奶奶和我娘這會兒還躺在地上,也是誤會?」
那幹部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林德貴一直砸人群後看熱鬧,看到手銬被解開了,沉不住氣走了出來。
「領到,你可別被姓林的騙了。」
「他一個泥腿子,怎麼可能認識城裡的領導?這章說不定是偽造的!對,肯定是偽造的!」
林德貴一拍大腿,自以為抓住了把柄。
陳海冷笑:「偽造的?」
「對,偽造的。」
「大隊部有電話,你現在就去打,找我武叔或者邵廠長,當場核實,你敢打這個電話嗎?」
陳海質問。
林德貴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怎麼,不打了?是不敢打?」
陳海說。
林德貴的額頭上也見了汗。
他知道這電話要是真打過去,穿幫的是他兒子。
「這位同志,我提兩個條件。」
陳海轉過頭對那個領頭的幹部說。
「你說,你說。」
「第一,林德貴父子當著全村的面,做深刻檢討。」
陳海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賠我六十塊驚嚇費。」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六十塊?你怎麼不去搶!」
林德貴跳了起來。
陳海沒理他。
他不緊不慢地往大隊部那邊邁了一步。
「我給鎮上打電話。」
「哎哎哎……」
領頭的幹部趕緊把他攔住,轉頭沖林德貴沉下臉。
「林副主任,這事本來就是你兒子舉報不實,人家提的條件你認不認?」
「我……」
「我告訴你,不認我現在就回鎮上匯報,你這副主任明天就擼了。」
那幹部也急了。
林德貴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奶奶和娘被人攙起來灌了口水,慢慢緩過神。
母親一睜眼,就看見兒子手腕上那兩道紅印子,眼淚又下來了。
「娘,沒事,就蹭了一下。」
陳海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圍觀的人還沒散。
有幾個嬸子湊過來,拉著陳海的手說海子你沒事就好。
「早說了,我陳海在村里從不干虧心的事。」
陳海笑笑。
人群慢慢散了,院子裡靜下來。
只有那一地的碎花布,桃酥,奶糖還攤在那兒。
林文龍站在原地臉漲成豬肝色。
剛才還叫得最凶的人,這會兒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林文龍,下回舉報人之前先打聽清楚,人家兜里揣的是什麼。」
陳海走過他身邊低聲說。
林文龍牙咬的咯咯響沒敢應聲。
日頭落下去了。
林德貴父子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院門口林德貴忽然回過頭。
他盯著陳海,眼神滿是恨意。
「來日方長。」
陳海看著他的背影慢慢笑了笑。
來日方長,這話也是我想說的,他心裡暗想。
兩家這仇從這一天起,徹底擺在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