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來到院門口。
陳主任手裡端著個粗瓷碗,還有半碗地瓜燒。
「海子,過來坐。」
「主任,這麼晚了……」
「我回去又裝了一點小米,東西不多你別嫌少,就是我們一點心意,你大嫂那胎得好好補。」
「這怎麼好意思啊。」
陳海愣了一下,陳主任怎麼又來送禮了?
他聽奶奶說了,他回來之前,陳主任就拉過一次,還送了雞蛋,現在又來送小米,他這是圖什麼?
緊接著反應過來了,他這些日子幹的事兒讓陳主任重視他,第一次送雞蛋,第二次送小米,就是想和他打好關係。
就像他在鎮上做的事兒,為前途鋪路!
陳主任年紀大了,不怎麼指望升官發財了,可他要為子孫後代考慮,這麼一想陳海就通透了!
恰好!
他在外打拼,家裡人在村里生活,短時間內不可能全搬到城裡去,也需要有人在村里照顧。
陳主任在村里能說得上話,能幫他照顧好家裡人。
他和陳主任是雙向奔赴!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坐下……」
陳海拉了塊石頭坐在他對面。
月光底下兩個人的臉都看不太清。
「喝一口。」
「我不會。」
「不會也得喝,男人的話得用酒說。」
陳海接過來抿了一口覺得喉嚨發辣,不論前世還是今生,他都喝不慣白酒,尤其烈酒辣嗓子!
喝不慣,不喜歡,但他喝酒,還經常喝酒,不是享受酒味,是追求喝醉後短暫飄飄然的麻痹!
兩口下肚陳主任的話匣子打開了。
「海子。」
「嗯?」
「今天下午林文龍去鎮上了。」
陳海握著碗的手沒動,陳主任是來通風報信的?是來示好的?
「他拎著兩瓶酒去找他姨父了。」
「你知道他姨父是幹什麼的。」
「漁政所得。」
陳海不是猜測,是早就知道,他和武所長、邵廠長的關係,足以讓他不再擔心林文龍的衣服。
「對,就是漁政所,他給林文龍辦了一張出海證。」
「出海證?」
「真的,我侄子在鎮上糧站親眼看見的,林文龍出來的時候臉都笑歪了。」
「還跟漁政所那幫人放話了……」
「說什麼?」
「說他明天一早出海非撈一船大的,讓全村看看誰才有真本事兒?」
陳主任說的時候,一直看著陳海。
「龍尾礁那片海暗流縱橫礁石鋒利,我在那片海親眼看到了鯊魚,還是一大群,林文龍這個外行拿著張紙就要往裡闖,那片海就是我給他備好的墳,他自己要去送死,可不是我害的。」
「有點可惜,不能親手報仇!」
兩世的怨恨。
是爹死在農場的一紙文書。
是娘摔斷脊梁骨的那條船。
是大哥拄著拐杖撿破爛的背影。
是小月連墳頭都找不到的悲慘。
他攥著碗沿指節一點一點發白,許久才平靜下來,臉上不動聲色。
兩世為人,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經歷過生死考驗,控制情緒還是能做到的,臉上沒露出來。
「主任,他出海是他的事。」
「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海明白陳主任的意思,陳海和林家的深仇大恨,村里人誰不知道?
陳主任肯定擔心,林文龍出海,陳海恐怕會下毒手。
以陳海在海里的本事,林文龍死定了!
人命關天,鬧大了,不好收場!
「我就是提個醒,你跟林家有仇,要是……」
「陳主任,我是和林家有仇,可我知道殺人償命,不會把自己搭進去。」
「再說了,我也想看看,他出海能不能真撈一船大魚?」
陳海前世今生都在海上混生活,太清楚大海的脾氣了。
在海上捕魚討生活,不是一個簡單的「難」字能說清楚的。
林文龍是生活在海邊,和對於海上捕魚,他就是一個純純的外行,有人有船也抓不到一條大魚。
真遇到大魚,對林文龍而言反倒不是一件好事兒。
「海子。」
「嗯?」
「你這人比我想的沉得住氣。」
「主任,我一個趕海的有什麼沉不住的。」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
「那這些東西你收著。」
「收著。」
陳主任走了以後陳海在門口又坐了一會。
夜風很涼吹得他頭髮飄動。
「不勸也不攔,林文龍要去就讓他去,要是又勸又攔,反倒會讓村里人認為我有不好的想法。」
「只要林文龍敢出海,那片海會替我把仇報了!」
「事後要查也查不到我。」
「這就叫天災!」
夜深了陳海起身往碼頭的方向走了一趟。
他沒拿網也沒拿叉。
只是從漁排的網箱邊撈了一條活鱸魚出來,和剛從海里撈出來的一樣,一點也沒有蔫巴了。
回到家灶房裡還亮著燈,母親正在燒水,他直接把魚抱了進去。
「娘,早上把這魚燉了。」
「哪來的魚啊?」
「礁石縫裡叉的,半夜睡不著出去轉了一圈,沒想到能遇上這種好事兒。」
「大半夜去叉魚,你也不怕黑啊?」
「習慣了,對了,魚燉好了,再單獨盛出來一碗。」
母親沒起疑心把水舀進盆里去燙魚。
「單獨盛出來一碗?給誰的?」
「孝敬老師父。」
「老師父?」
「就是我小時候跟的那個跑外洋的老船工孫滿倉。」
「哦,你不是說他早走了嗎?」
「走了也得供一碗,這是規矩。」
供奉不存在的師傅,陳海就是讓家裡人知道,他的一身本事是有來處的。
家裡人知道了就會和外面的人說,時間長了,說的人多了,就沒人懷疑他一身本領的來歷了。
母親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
「你有這份心是好的。」
她手腳麻利地把魚收拾乾淨用鹽醃上。
灶膛里的火發出噼啪的響聲。
陳海沒進屋蹲在屋檐下拿柴火在地上劃拉,規劃明天要做的事兒。
第一是什麼時候出海,不能早也不能晚。
天蒙蒙亮四點半最合適。
第二是走哪條水道,林文龍一定會走西邊那條去龍尾礁最近的路。
「我走東邊,兩條水道隔著三里誰也看不見誰。」
第三是怎麼恰好避開,他計劃早上出海在碼頭轉一圈叫人看見。
第四是……
兩世為人,陳海心裡最清楚,計劃必須周密,還要考慮到意外情況,才能遇事不慌成大事兒。
臨睡前他來到院牆邊。
牆根左邊第三塊石頭縫裡塞著一片蛤蜊殼,殼上有三道淺淺的劃痕。
三條劃痕代表出海有人跟,有危險。
這是他和沈秋月定好的暗號,意思就是明天林文龍真的要出海。
陳海捏緊了殼。
「沈秋月肯定又聽見林文龍和他爹吵架了,她一個姑娘家半夜摸到我家牆根塞蛤蜊殼,這條命賭得不比我小。」
他把殼放進貼身的口袋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
鍋里傳出一股鮮香味,母親把那鍋魚湯煨在火上燉。
「明天早上熱一熱就能吃了。」
「娘,您歇著吧。」
「你先睡。」
陳海回屋把衣裳疊好,又去院裡收了兩件漁具,想了想他又把它們放回原處,決定只帶一壺水。
沒等他睡著,父親就過來了。
「臭小子,過來坐。」
「爹?」
「指標的事我們商量好了。」
陳海一下就座了起來滿臉驚訝。
「給誰?」
陳海問了一句,父親卻沒有回答,只回頭看了一下堂屋裡亮著的燈。
油燈的火苗把一屋子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
夜深人靜。
林文龍翻來覆去睡不著,煩躁地坐起來,拿出兜里的出海證看了又看,看完又小心放回去。
「龍躉,大黃魚,還有那些大鱸魚,陳海就是走了狗屎運!」
「我運氣比他好,我比他有本事,明天我就出海,我能打到的魚,肯定比他的大,比他的多。」
「我要把他踩在腳下,讓全村人都知道,我比陳海強!我比他強!」
「陳海,你最好別在海里碰到我,我會弄死你!」
林文龍對陳海的恨,已經到了骨子裡,到了殺人見血的程度!
他還不知道,陳海也想弄死他!
明天。
誰死誰活,大海上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