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十字車站的九月,空氣里飄著濕冷的煤煙味和離別前特有的緊繃。站台上人潮洶湧,但今年的喧囂底下,壓著一層粘稠的、刻意壓低的私語,像地窖里發霉的苔蘚。無數道目光如同受驚的鳥群,倉皇掃過蒸汽瀰漫的站台,又在列車員嘶啞的「抓緊時間」喊聲中迅速收回。
德拉科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靠近陰影的一側,墨綠長袍的立領豎起,遮住了小半張臉。他灰藍的眼睛透過蒸汽間隙,冷靜地掃視著人群。克拉布和高爾像兩座沉悶的石像立在他身後,潘西緊挨著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新袍子的銀線滾邊。
他看見了波特——格蘭芬多鐵三角擠在人群中,哈利臉色比平時更蒼白,額前的傷疤在昏暗光線下似乎有些發紅,羅恩和赫敏像兩扇盾牌一樣護在他左右,警惕地觀察四周。周圍的學生下意識地與他們隔開一小段距離,眼神複雜。
他也看見了韋斯萊家的其他孩子。珀西胸前的男學生會主席徽章擦得鋥亮,正用誇張的嚴厲姿態維持秩序,但目光不時飄向金妮——那個瘦小的紅髮女孩緊緊抓著母親的袖子,臉幾乎埋在袍子裡,只在列車噴出蒸汽時受驚般顫一下。雙胞胎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沉默地搬著行李。
「看他們那樣子,」潘西湊到德拉科耳邊,聲音帶著慣有的尖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好像隨時會有人從陰影里撲出來似的。那個布萊克……」
「魔法部會處理。」德拉科打斷她,聲音平穩,灰藍的眼睛依舊看著前方,「我們只需要按時上車。」
話音未落,一道瘦削挺拔的身影分開蒸汽,從容走來。天綠色旅行長袍,縹碧色的中衣,肩頭停著一隻目光銳利的海東青。是莫森羅。
他看起來與暑假前沒什麼不同,只是膚色似乎被北非的陽光鍍上了一層極淡的蜜色,沉靜的眉眼在站台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德拉科面前停下腳步,微微頷首。「德拉科。潘西。」
「你可算出現了。」德拉科下巴抬了抬,但灰藍的眼睛裡細微的亮光瞞不過近處的人,「還以為你要錯過列車。」
「路上有些耽擱。」莫森羅語氣平淡,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格蘭芬多方向,在哈利額頭的傷疤上停留一瞬,又平靜移開,「看來今年站台上,安保嚴密了許多。」
確實。除了往常的站員,還有幾個穿著魔法部制服、表情冷硬的巫師分散在站台各處,目光如鷹隼般逡巡。蒸汽機車的車頭旁,站著霍格沃茨的新任獵場看守,一個看起來比海格更陰沉、滿臉傷疤的巨人,正用粗壯的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車廂外壁。
「因為那個逃犯。」潘西壓低聲音,「我爸爸說,魔法部在每輛馬車上都加了追蹤咒和防禦符文。這趟列車恐怕是魔法界眼下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顯眼的靶子。」
「最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危險的陷阱。」莫森羅輕聲說,抬手拂去九卿羽毛上沾到的一點煤灰,「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先上車吧。」
他們隨著人流登上霍格沃茨特快。走廊里比往年更加擁擠嘈雜,行李碰撞聲、告別呼喊聲、還有壓抑的哭泣和議論混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音。德拉科注意到,許多車廂的窗簾都被拉上了。
他們的包廂里,布雷斯·扎比尼已經在了,正慢條斯理地翻閱一本《中世紀黑魔法防禦術簡史》,狐狸般的眼睛在德拉科和莫森羅進門時抬起,掠過一絲玩味。西奧多·諾特依舊坐在角落,膝上攤著一本厚重的、封面無字的古籍,淺褐色的眼睛在鏡片後平靜無波。
克拉布和高爾笨拙地塞進行李,擠在靠門的位置。潘西選了德拉科對面的座位,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新袍子的裁剪和車廂里的氣味。
列車在一聲長長的汽笛中緩緩啟動,駛離被陰謀和恐懼浸透的倫敦。窗外景色逐漸被田園替代,但車廂內的空氣並未因此輕鬆。
德拉科靠窗坐著,目光落在飛速後退的景物上,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敲擊著某種節奏。他在等。等莫森羅開口,等那些在信件中語焉不詳的「詳情」,等一個對眼前混亂局面的、屬於莫森羅式的冰冷剖析。
莫森羅沒有讓他等太久。
當列車駛入一段相對僻靜的原野,窗外光線因烏雲積聚而驟然暗淡時,他放下手中那杯一直沒怎麼動過的清水,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將包廂內其他雜音隔絕在外。
「布萊克越獄,魔法部措手不及。但最讓福吉恐懼的,或許不是逃犯本身,而是他越獄的方式,和可能的目標。」
德拉科轉過臉。布雷斯也放下了書。連西奧多翻頁的手指都微微一頓。
「方式?」德拉科問。
「無聲無息,沒有暴力突破,沒有魔法對抗。攝魂怪毫無所覺,阿茲卡班的防禦如同虛設。」莫森羅灰紫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包廂內每一張臉,「這要麼意味著布萊克掌握著某種連魔法部都不了解的、極高明的隱匿或空間魔法,要麼意味著……阿茲卡班內部,或者魔法部內部,有人提供了幫助。」
內部協助。這個詞讓包廂溫度驟降。
「魔法部在壓消息,但壓不住恐慌,更壓不住猜疑。」莫森羅繼續,語氣像在分析魔藥配方,「所以他們將輿論引導向布萊克對波特的『殺意』,塑造一個瘋狂復仇者的形象,轉移焦點,同時為即將在霍格沃茨採取的、可能越過常規的『安保措施』提供理由。」
「霍格沃茨的安保……」德拉科想起站台上那些陌生而警惕的面孔,還有父親提到的「全面升級」。
「攝魂怪。」莫森羅吐出這個詞,包廂里響起潘西短促的抽氣聲。「魔法部已經和霍格沃茨達成協議——或者說是施壓,通過將派遣攝魂怪駐守學校外圍,直至布萊克落網。名義上,是保護。」
實際上,是監控,是威懾,也是將霍格沃茨置於魔法部的直接「保護」之下。德拉科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政治意味。布萊克越獄,給了福吉和烏姆里奇們一個將手更深地伸進霍格沃茨的絕佳藉口。
「攝魂怪……」布雷斯輕聲吹了個口哨,狐狸眼裡閃著冰冷的光,「這下可熱鬧了。那些東西可不好相處,尤其是對某些……情緒波動比較大的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車廂牆壁看到格蘭芬多的包廂。
「所以,新學年,」莫森羅總結,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淡,「我們有兩重威脅需要面對。一重是校外,布萊克,目的不明,但魔法部希望我們相信他是衝著波特去的。另一重是校內,攝魂怪,以及藉機加強控制的魔法部勢力。而我們的校長,恐怕要分心應付更多來自魔法部的『關照』和『建議』。」
「還有新教授。」西奧多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目光依舊落在書上,「黑魔法防禦術。今年換了人。不是洛哈特那種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