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禁林邊緣,午後的陽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成斑駁的光點。
阿萊斯特靠在一棵粗壯的山毛櫸樹幹上,手裡隨意地把玩著一枚黑色的耳釘。他並沒有等太久,空氣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只有野獸行走時才會發出的沙沙聲。
灌木叢被撥開。
阿姆斯·達斯克走了出來。
比起上次見面時那副血肉模糊的慘狀,現在的他看起來像個人樣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身上那件舊風衣也還是破破爛爛的,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神里的渾濁和絕望已經被一種銳利的堅定所取代。
他看到阿萊斯特,沒有任何猶豫,大步走上前,單膝跪地,低下了他那顆曾經高傲的頭顱。
「閣下。」
阿姆斯的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子死心塌地的忠誠。
「果然沒讓我失望,起來吧。」
阿萊斯特收起那副漫不經心的神態,站直了身子,「我不喜歡這種虛頭巴腦的禮節。只要事辦得漂亮,你就算坐著跟我說話我也沒意見。」
阿姆斯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只到他胸口高的少年。
「你來了,這說明你做出了選擇。」
阿萊斯特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扔給了阿姆斯。
阿姆斯接住,打開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裡面是一瓶散發著藍煙的狼毒藥劑,還有一袋子金加隆。
「這是下個月的藥,還有活動經費。」阿萊斯特語氣溫和,仿佛給出的只是一瓶水和幾個銅板,「跟著我,只要你不背叛,這種藥劑你以後當水喝都行。你的家人也會過上體面的生活。」
阿姆斯的手微微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包裹緊緊貼在胸口。
「我的命是您的。」他沉聲說道,「是您救了我,以後請盡情吩咐我,我定然在所不辭。」
「不用這麼嚴肅,阿姆斯。」阿萊斯特失笑。
「我不缺打手,我缺的是會動腦子的人。」
阿萊斯特伸出手,掌心裡躺著那枚黑色的耳釘。它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花紋,看起來就像是一塊普通的黑曜石,但在陽光下卻偶爾閃過一絲詭異的流光。
「戴上它。」
阿姆斯沒有問為什麼,直接接過耳釘,戴在了左耳上。
一陣微涼的感覺瞬間穿透耳垂,緊接著,阿萊斯特的聲音清晰地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就像是面對面說話一樣,甚至比聲音傳播還要快。
「聽得見嗎?」
阿姆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是……雙面鏡的原理?但這東西太小了……」
「不,不是雙面鏡。那是過時的玩意兒。」
阿萊斯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也戴著一枚同樣的耳釘,只不過被頭髮遮住了。
「這幾天我在研究麻瓜的科學。」阿萊斯特微笑著解釋道,眼神里閃爍著一種探索真理的興奮,「麻瓜們發現世界充滿了肉眼看不見的『場』,他們稱之為電磁場,並利用它來傳遞信息。這給了我靈感。」
「巫師的世界同樣充滿了魔力場。既然麻瓜能用金屬盒子打電話,為什麼我們不能利用鍊金術,將魔力波動的頻率固化,以此來實現遠程的、實時的語音傳輸和留言?」
阿萊斯特指了指阿姆斯的耳釘。
「這上面刻畫了我改良過的如尼文陣列,它是一個小型的魔力接收和發射終端。只要我們在同一個魔力場域內——也就是整個英國,我們就能隨時聯繫。而且,它是加密的,除了我,沒人能監聽到。」
阿姆斯聽得雲裡霧裡。什麼電磁場,什麼終端,這些詞彙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但他聽懂了一點:
這是一種極其高深的、甚至超越了當前魔法界常識的技術。
而這個技術,掌握在他這個看起來只有十一歲的閣下手裡。
「您……真是個天才。」阿姆斯由衷地感嘆。
「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阿萊斯特擺了擺手,神色突然變得有些嚴肅。
「阿姆斯,你知道我為什麼敢用你嗎?」
阿姆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因為我有把柄?因為我需要藥?」
「不。」
阿萊斯特搖了搖頭。他向前走了一步,那雙蜜糖色的眼睛此刻充滿認真,他直視著阿姆斯的雙眼,仿佛能看穿他的靈魂。
「那天在禁林,你昏迷的時候,我對你用了攝神取念。」
阿姆斯渾身一僵,一種被窺視的寒意湧上脊背。
「別緊張。」阿萊斯特的聲音很輕,「我看到了你的過去。看到了你是如何為了不傷害家人而獨自離家,看到了你是如何在翻倒巷那個大染缸里,為了給孩子買藥而拼命,卻始終沒有跨過那條徹底墮落的底線。」
阿萊斯特伸出手,拍了拍那個比他高大得多的男人的肩膀。
「你是個好人,阿姆斯。哪怕生活把你踩進了泥里,你的脊梁骨也沒斷。」
「我欣賞這樣的人。所以我信任你。」
阿姆斯怔怔地看著少年。
他是個狼人。在巫師界,狼人是被鄙視、被恐懼、被當成野獸的存在。從來沒有人,會用「好人」這個詞來形容他,更沒有人會因為看了他那狼狽不堪的記憶而對他表示欣賞。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那……您不需要給我打上什麼標記嗎?」阿姆斯聲音有些發顫,「就像……那些食死徒一樣?」
「黑魔標記?」
阿萊斯特嗤笑了一聲,語氣里充滿了不屑,「那是奴隸主的做法。那是恐懼的烙印,而不是忠誠的證明。」
「我不需要在你的皮膚上燙個醜陋的骷髏頭來證明你是我的。那是弱者的控制欲。」
阿萊斯特轉過身,背對著阿姆斯,看著禁林深處的陰影。
「我要的是你的忠誠,而不是你的生命。」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阿姆斯的心上。
「好了,這些話到此為止,我想你能理解我的意思。」
阿萊斯特很快恢復了那種理智、高效的狀態。
「現在,我有幾件事要交給你去辦。」
他從空間袋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面裝滿了他在有求必應屋收集並簡單處理過的神奇動物材料——金色的獨角獸毛、球遁鳥的羽毛、惡婆鳥的蛋殼。
「第一,把這些東西賣出去。」
阿萊斯特囑咐道,「記住,分批賣。不要一次性把市場砸穿,那樣會讓價格暴跌,還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去翻倒巷找幾個靠譜的黑市商人,或者去對角巷的藥店,分開出貨。我要的是細水長流。」
「明白。」阿姆斯接過包裹,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就被裡面東西的價值驚到了。金色的獨角獸毛?這東西在黑市上簡直是有價無市!
「第二,留意店鋪。」
阿萊斯特繼續說道,「在對角巷或者翻倒巷交界的地方,找一個交通方便的鋪面。我們要有個據點,以後會有更多的東西要出手,總不能一直當游商。」
「第三……」
阿萊斯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有些孩子氣的、與他剛才的氣場不太相符的表情。
「下次來的時候,去麻瓜的書店,給我買一些最新的科學雜誌。《自然》、《科學》,或者關於機械工程、量子物理的書籍。不管多貴,都給我弄來。」
「啊?」阿姆斯愣住了,「麻瓜的書?」
「對,麻瓜的書。」
阿萊斯特眯起眼睛,看著手裡那枚還在調試的鍊金耳釘,「那裡面,藏著連巫師都未曾觸及的真理。」
「去吧,阿姆斯。別讓我失望。」
「是,閣下。」
阿姆斯鄭重地點頭。他將包裹背在身上,拉起風衣領子,對著阿萊斯特深深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鑽進了密林中。
他的腳步輕快而有力。
有了藥,有了錢,有了尊重,更有了方向。
或許他終於找到了屬於他的狼群——哪怕這個狼群里,目前只有一個年輕得過分的頭狼。
阿萊斯特站在原地,直到耳釘里傳來阿姆斯離開禁林範圍的微弱魔力反饋信號,他才滿意地笑了笑。
送走了阿姆斯,阿萊斯特並沒有急著回城堡。
他站在禁林的邊緣,感受著空氣中那股讓他靈魂震顫的波動。那是古代魔法的呼喚,像是久違的親人在耳邊的低語,又像是某種古老樂器的迴響,穿透了歲月的塵埃,直抵他的心房。
「就在這附近。」
阿萊斯特閉上眼睛,魔杖尖端輕輕點地。
Revelio.(原形立現)
這一次,他沒有掩飾魔力的輸出。一股帶著暗紅色邊緣的金色波紋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在他的視野中,原本雜亂無章的灌木叢和盤根錯節的樹根變得半透明起來。而在那層層疊疊的綠色掩映下,一道獨特的、銀白色的魔力軌跡清晰地浮現,蜿蜒向森林的最深處延伸。
阿萊斯特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他順著痕跡,向著那片就連海格都不敢輕易涉足的區域走去。
這裡的樹木比起邊緣地帶更加高大、古老,樹冠遮天蔽日,讓正午的森林依然昏暗如夜。四周寂靜得可怕,連鳥叫聲都消失了,只有腳踩在厚厚腐葉上發出的輕微碎裂聲。
終於,在一處被巨大的藤蔓幾乎完全吞沒的山壁前,阿萊斯特停下了腳步。
如果不仔細看,這裡只是一塊普通的岩壁。但在阿萊斯特眼中,那岩壁上刻滿了繁複的古代符文,它們正在微弱地呼吸著,等待著特定的開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