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特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阿萊斯特那張平靜溫和的臉,心裡那種一直以來的困惑突然涌了上來。
他在翻譯一個複合符文組時卡了整整三天。那個組合在字典里的解釋是「保護」,但在家族手稿的語境下,怎麼翻譯都覺得邏輯不通。
「既然你懂鍊金術……」
諾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裡的羊皮紙遞了過來,指著上面一個複雜的像樹枝分叉一樣的符號。
「這個符文,通常被解釋為保護或者盾牌。但是當它和『Thurisaz』(巨人/雷神之錘)逆向組合的時候,如果是用在鍊金陣列里,它代表什麼?」
阿萊斯特接過羊皮紙,只掃了一眼。
那種熟悉感撲面而來。
在他那個年代,這種組合是製作防禦性鍊金道具的基礎公式。
「如果是在普通的魔咒里,這是『反擊護盾』。」
阿萊斯特伸出手指,在那個符號的轉折點輕輕點了點,「但在鍊金術里,尤其是涉及到能量轉化的陣列里,它不代表『保護』,而代表『過濾』。」
「過濾?」諾特的眉頭皺了起來。
「對。這代表一種狂暴的、破壞性的力量輸入。」阿萊斯特耐心地解釋道,聲音平穩而富有磁性,「如果直接引入,鍊金材料會炸開。所以需要Algiz倒置,形成一個漏斗形的結構,把這種狂暴的力量過濾成可被吸收的穩定魔力。」
他隨手拿起羽毛筆,在羊皮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結構圖。
「你看,如果把這個線條的角度稍微傾斜十五度,也就是古日耳曼語系裡的變體寫法……結構就通了。」
諾特盯著那個草圖。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大腦在飛速運轉。
原本卡住他的那個邏輯死結,在這一瞬間被阿萊斯特這句輕描淡寫的「過濾」給解開了。
不僅通了,而且完美契合了上下文的語境。
「原來是結構問題……」諾特喃喃自語,他抬起頭,看向阿萊斯特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普通室友的眼神,而是在看一個深不可測的同類。
「你真的很厲害,索爾。」
諾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敬佩,「甚至比……我在家裡請的那個家庭教師講得還要透徹。」
「只是湊巧看過類似的書。」
阿萊斯特把羊皮紙還給他,臉上依舊是那個溫和無害的笑容,「鍊金術很枯燥,我也只是在瞎琢磨。」
諾特沒有戳穿他的過分謙虛。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寢室里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的冷清被一種低聲的、高密度的學術探討所取代。諾特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聽懂他說話的人,拋出了一個又一個積攢已久的問題。
而阿萊斯特,總是能用最簡潔、最直擊本質的語言給出解答。
他並沒有表現得無所不知,有時也會故意停頓思考,或者引導諾特自己去得出結論。
直到掛鐘敲響了十一點。
「時間不早了。」
阿萊斯特適時地結束了話題,「明天還有變形課,麥格教授可不喜歡有人在她的課上打瞌睡。」
「……你說得對。」
諾特意猶未盡地收起羊皮紙,但他看向阿萊斯特的目光里,已經多了一份既然確立了就不會輕易改變的認可。
「晚安,阿萊斯特。」
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教名,而不是生疏的「索爾」。
「晚安,西奧多。」
阿萊斯特微笑著回應,拉上了床簾。
隨著光線暗淡下來,阿萊斯特躺在枕頭上,聽著隔壁床傳來收拾書本的聲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西奧多·諾特。
聰明、專注、守口如瓶,而且對知識有著純粹的渴望。
「很有潛力。」
阿萊斯特在心裡給這位室友打上了一個「重點培養」的標籤。
……
自那次「白鮮香精」的考核之後,他與斯內普的關係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那種變化並不張揚,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深潭,表面上波瀾不驚,底色卻悄然改變。
在魔藥課上,西弗勒斯·斯內普依舊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老蝙蝠」。他依然會在哈利·波特切錯切片的時候冷嘲熱諷,依然會在納威·隆巴頓炸掉坩堝時扣掉格蘭芬多十分,依然會用那雙空洞的黑眼睛巡視全場,讓每一個和他對視的學生不寒而慄。
但在對待阿萊斯特·索爾時,那種尖銳的刺,似乎被悄悄收回了劍鞘。
「索爾。」
當全班同學都在對著書上關於「遺忘藥水」中纈草的處理方式抓耳撓腮時,斯內普站在講台後,冷冷地點了名。
「告訴波特先生,為什麼他的藥水呈現出那種令人作嘔的深褐色,而不是書上要求的淡橙色。」
阿萊斯特從容地站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滿臉通紅、正在拼命攪拌坩堝試圖挽救的哈利,語氣平穩而客觀:
「因為波特先生在加入標準配料之前,沒有將坩堝從火上移開。高溫導致纈草的汁液瞬間碳化,破壞了基底液的穩定性。這時候無論怎麼攪拌,都無法逆轉藥性的崩壞。」
這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
但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如果現在立刻加入兩滴蠑螈血,並逆時針攪拌三圈,雖然無法得到完美的淡橙色,但至少能中和毒性,讓它變成一鍋雖然不及格、但不至於把教室炸飛的普通廢液。」
這是實操經驗。
全班鴉雀無聲。赫敏·格蘭傑的手舉到一半,有些懊惱地放了下來——因為書上確實沒寫這種補救措施。
斯內普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勾了一下。
「聽到了嗎,波特?」
他滑步走到哈利的桌前,魔杖一揮,那是兩滴蠑螈血。「照做。除非你想讓你的同學陪你一起去醫療翼換皮。」
哈利手忙腳亂地照做,藥水果然停止了沸騰,雖然顏色依舊難看,但好歹沒炸。
「斯萊特林加五分。」
斯內普轉過身,黑袍翻滾,「為了索爾先生這種……不像巨怪一樣只有肌肉沒有腦子的回答。」
馬爾福在旁邊得意地撞了撞阿萊斯特的肩膀,仿佛加分的是他自己。
阿萊斯特並沒有因此而飄飄然。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優待」是建立在他的魔藥能力基礎上的。一旦他表現出一絲平庸,斯內普的毒液會毫不留情地噴在他臉上。
而且,為了維持這種「天才」人設的合理性,同時也為了打消斯內普對他「為什麼懂這麼多」的疑慮,阿萊斯特開始實施他的計劃——
做一個「勤學好問」的好孩子。
周四晚上。
地窖里瀰漫著苦艾和干蕁麻的味道。只有坩堝下藍色的火焰和角落裡的燭光在跳動。
阿萊斯特正在熬製一批在這個季節需求量很大的提神劑。
他熟練地將切碎的生薑放入坩堝,然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教授。」
阿萊斯特轉過身,看向正在研磨某種發光粉末的斯內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求知慾。
「什麼事?」斯內普頭也沒抬,手裡的研磨杵節奏不變。
「我在《高級魔藥製作》的註腳里看到,這一步如果用銀刀的側面去擠壓生薑,而不是切碎,能得到更多的薑汁。但我嘗試了一下,發現那樣會讓藥劑的口感變得極其辛辣,甚至會灼傷喉嚨。這是為什麼?」
這個問題並不是他瞎編的。
這是他在那個缺乏精細工具的年代,在野外熬藥時遇到的實際問題。當時他為了追求藥效最大化選擇了擠壓,結果喝下去的隊友差點噴火。他一直沒想通其中的原理。
斯內普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黑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一種屬於學術領域的、純粹的銳利。
「因為你忽略了氧化。」
斯內普放下了研磨杵,走到阿萊斯特的操作台前。他拿起那塊生薑,並沒有用刀,而是用魔杖輕輕點了一下。
「擠壓會破壞植物的細胞壁,讓姜酚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氧化,生成姜烯酚。那種物質的辣度是普通薑汁的兩倍。」
斯內普看著阿萊斯特,語氣雖然依舊冷淡,但多了一絲授業解惑的認真。
「書上的註腳是為了追求極致的藥效而犧牲了體驗感。對於這種給嬌氣的學生喝的校醫室特供藥,切碎,保留細胞結構的完整,才是最優解。」
「原來是這樣……」
阿萊斯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神里流露出真實的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一個是追求『強效』,一個是追求『穩定』。謝謝您,教授。」
「多動動腦子,索爾。」
斯內普轉過身,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腳步明顯輕快了一些,「別像個只會照著書本念咒的傻瓜。魔藥是一門精密且靈活的藝術,不是僵硬的食譜。」
那天晚上,阿萊斯特問了三個問題。
每一個都切中要害,每一個都顯示出他確實在思考、在嘗試,而不僅僅是在模仿。
而斯內普,雖然每次都要先諷刺幾句,但給出的解答卻無比精準、深刻,甚至往往能延伸出更多書本上沒有的高階技巧。
從那天起,阿萊斯特看這位院長的眼神也變了。
不再僅僅是看一個難纏的監視者,或者一個普通的教授。
而是在看一座寶庫。
一個活著的、行走的、在這個時代也是頂尖水平的魔藥大師。
回到寢室後,阿萊斯特躺在床上,手裡把玩著那根紫杉木魔杖,並沒有立刻入睡。
他在復盤。
斯內普的才華毋庸置疑。那種對魔藥本質的理解,那種在細微之處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即便是在一百年前那個群星璀璨的年代,也絕對能排進前三。
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人極其敏銳,極其聰明。
「如果能把他拉進來……」
阿萊斯特的腦海里冒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他現在孤軍奮戰。雖然有了諾特這個潛力股,有了阿姆斯那個打手,但在魔法理論的高層研究上,尤其是涉及到時間、靈魂這種禁忌領域,他極度缺乏一個能跟得上他思路的合作者。
斯內普無疑是最完美的人選。
他懂黑魔法,也懂魔藥,這能解決很多身體排斥反應,而且他足夠封閉,嘴巴比古靈閣的金庫還要嚴。
如果能得到斯內普的幫助,關於時空回溯的研究進度,絕對會一日千里。
但是……
阿萊斯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黑湖的波光,眼神冷了下來。
風險太大了。
關於西弗勒斯·斯內普的傳言,在斯萊特林內部並不是什麼秘密,甚至可以說是某種公開的榮耀勳章——馬爾福就不止一次暗示過,院長曾經是他父親的「同僚」。
食死徒。
那個在十幾年前追隨黑魔王,在手臂上烙下黑魔標記的人。
阿萊斯特並不介意食死徒的身份——他對這個時代的黑白之爭沒有道德潔癖。真正讓他忌憚的,是斯內普現在的立場。
一個曾經的食死徒,在黑魔王倒台後,不僅沒有進阿茲卡班,反而被鄧布利多力保,成為了霍格沃茲的院長。
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這是一個被鄧布利多完全信任的人。
或者說,這是一個極其高明的、遊走在黑白之間的雙面間諜。
「太聰明的人,往往也是最危險的。」
阿萊斯特在心裡嘆了口氣。
斯內普的敏銳是一把雙刃劍。他能輕易看穿藥劑的本質,也極有可能看穿阿萊斯特的偽裝。
如果阿萊斯特現在向他拋出橄欖枝,暴露自己對時間魔法的野心,斯內普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合作」,而是「這小子是個威脅,得告訴鄧布利多」。
在沒有絕對的把握控制住他,或者沒有抓到他致命的把柄之前,拉攏斯內普無異於與虎謀皮。
「可惜了。」
阿萊斯特閉上眼睛,將那個誘人的想法暫時壓進心底的最深處。
「還是先維持這種『好學生和嚴師』的關係吧。」
這種關係很安全,也很實惠。至少能讓他從這位大師身上榨取到足夠的知識,同時慢慢消磨掉對方的懷疑。
至於以後……
來日方長。
只要還在霍格沃茲,只要斯內普還在那個地窖里,這顆棋子就一直在棋盤上。
總有一天,他會找到切入點的。
也許是那個救世主波特?也許是那個傳聞中早已死去的黑魔王?
阿萊斯特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
每個人都有弱點。
西弗勒斯·斯內普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