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這句話的尾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落下,空氣中那股足以摧毀一切的龐大魔力波動終於徹底平息。
銀藍色的光輝如退潮般隱沒在黑暗的石壁深處。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腐肉、魔藥廢渣與鐵鏽的濃重血腥味,此刻被一股清冽的、仿佛雨後森林般的乾淨氣息所取代。
頭頂那個被古代魔法硬生生撕裂的巨大豁口處,正往裡倒灌著黑森林初晨冷冽的夜風。
斯內普站在格溫身後。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周圍那些安詳死去的軀殼上,也沒有去抬頭看穹頂外深邃的夜空。
他的腦海里,還在一遍又一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他見識過無數死亡,但那些本質上都是破壞,掠奪。
而剛剛的魔法……
沒有痛苦的掙扎,沒有靈魂被撕扯的哀嚎。那道幽藍色的光芒越過了肉體,精準地將靈魂剝離開來,輕柔地將它釋放。
這種熟練,反而讓斯內普感到一種從骨縫裡緩慢滲出來的寒意。
這個男巫絕對不是第一次施展這種深奧且禁忌的魔法。
他甚至不需要冗長的咒語,不需要繁複的儀式,僅僅是將手放在對方的額頭上。
把這種魔法用在這些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只求速死的人身上,確實可以稱之為一種慈悲的超度。
可是……
斯內普的呼吸微微發緊。
如果將這種魔法,用在一個毫無防備的、活生生的正常人身上呢?
那將是一種比阿瓦達索命咒還要恐怖千萬倍的死法。
阿瓦達索命只是粗暴地切斷生機,而這種魔法……受害者甚至來不及感受到肉體的痛苦,靈魂就已經被那雙看似溫熱的手從軀殼裡活生生抽離——肉體淪為一具還能呼吸的空殼,靈魂則變成任人拿捏的虛影。
這個念頭剛剛在腦海中冒出一個危險的火星,就被斯內普硬生生地掐滅了。
他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一片陰影,掩蓋了眼底翻湧的波瀾。
不。他無聲地對自己說。
格溫身上有著令人警惕的古代魔法,有著能將魔法部和翻倒巷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深沉城府。
但他唯獨沒有那種純粹黑巫師身上散發出來的、對生命的漠視和對摺磨他人的狂熱。
他不以殺戮取樂,不以踐踏他人的尊嚴為榮。
他做事情,總是帶著一種令人惱火的漫不經心,但在那副慵懶的皮囊下,卻藏著一套只屬於他自己的、固執的行事準則……這樣的人,不會將那種手段用作肆意屠戮的武器。
斯內普將那些多餘的思緒強行壓回心底,重新戴上那張冷漠的面具。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個站在廢墟中央的始作俑者,只是用一種慣常的、毫無起伏的冷硬聲線開了口。
「既然事情已經解決,線索也拿到了。」
他看著前方被夜風吹拂的黑暗走廊,「我也該回去了。」
說完,他微微抬起魔杖,在腦海中勾勒出蜘蛛尾巷那條發黑的河流和破敗的磚牆,準備施展幻影移形。
就在這時,一陣熱源毫無徵兆地從身後貼了上來。
「西弗勒斯……」
男巫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響起。那平時總是帶著幾分上揚尾音的、黏糊糊的嗓音,此刻卻變得有些沙啞。
「或許你可以……幫幫我。捎我一程。」
斯內普施法的動作硬生生地頓住了。
他轉過頭,眼中帶著一絲被打斷的惱怒,看向身後的人。
這個剛才還用龐大魔力瞬間摧毀了一座古老堡壘的男巫,此刻正微微垂著頭,正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我沒有魔力了。」格溫的聲音放輕,「你知道的……這裡離我那太遠了。」
斯內普狐疑地眯起眼睛,在格溫的臉上來回掃視,試圖從那張擅長偽裝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但是,這一次,男巫的虛弱似乎並不是裝出來的。
格溫的面色確實有些蒼白,嘴唇也是失去了原來的血色。
剛才調動的魔力雖然效果顯著,但代價顯然是高昂的。一口氣淨化並摧毀一座充斥著黑魔法的龐大監獄,還要剝離上百個扭曲的靈魂,哪怕是鄧布利多,恐怕也會感到吃力,更何況是這個不知節制的瘋子。
斯內普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誰讓他非要用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
這是在自作自受。
但儘管如此,斯內普並沒有甩袖離去。
他冷著臉站在原地。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對于格溫這種極其擅長順杆爬的傢伙來說,沒有拒絕,就等於默許。
男巫的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他自覺地抓住了斯內普的手臂。
「抓穩了。」斯內普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啪!」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音爆,空間在一陣劇烈的扭曲中摺疊。
兩人的身影瞬間從廢墟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周圍被驚起的幾隻夜鳥發出撲稜稜的展翅聲。
……
再次腳踏實地時,空氣中瀰漫的味道已然變成了潮濕的霉味和工業廢氣的酸澀。
蜘蛛尾巷的傍晚依然昏暗,濃重的霧氣像灰色的破布一樣籠罩著兩旁破敗的磚牆。
路燈發出微弱的、瀕臨熄滅的黃光,在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兩道拉長的影子。
遠處傳來泰晤士河水拍打堤岸的沉悶聲響。
斯內普邁開長腿,黑色的長袍下擺在潮濕的地面上掃過,大步走到自己那扇斑駁的木門前。
他從長袍內側摸出那把黃銅鑰匙,正準備插進鎖孔,卻突然感覺到了什麼,動作一頓。
他轉過頭。
那個聲稱只是需要「捎一程」的男巫,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在抵達倫敦後就識趣地幻影移形離開。
格溫正安靜地站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那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斯內普拿著鑰匙的手。
他推開門,大步跨了進去,沒有回頭,只是那扇斑駁的木門敞開著,留出了一條足夠一人通行的縫隙。
格溫站在門外,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眼底飛快地划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他愉悅地挑了挑眉梢,邁著輕快的步伐,跟在斯內普身後進了門。
……
門在身後沉悶地關上,將初晨的霧氣和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狹窄幽暗的門廳里,空氣仿佛在一瞬間變得擁擠起來。
斯內普隨手將沾著潮意的黑色外袍脫下,掛在牆邊的衣帽架上。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和阿萊斯特來時的感覺完全不同。
房間內突然多出另外一個成年男巫的氣息,這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應。就像是一頭獨居的黑豹,領地里突然闖進了一頭同樣危險的猛獸。
然而,相比於斯內普的渾身戒備,作為「客人」的格溫,適應得簡直不能再好。
他並沒有像一個拘謹的拜訪者那樣站在門墊上等待主人安排。相反,他正以一种放松的姿態,在的客廳里漫步。
格溫的眼神里沒有絲毫對這裡環境狹小的嫌棄,反而充滿了某種奇異的好奇和探究。
「說起來……西弗勒斯,這還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來你的家裡做客呢。」
格溫轉過頭,看著斯內普,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意。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帶著一種令人渾身不自在的熟稔。
斯內普冷冷地看著他,雙手環抱在胸前。
「如果你所謂的『做客』,是不請自來的話,那麼,是的。」斯內普扯了扯嘴角,「你現在的任務是檢查那個魔藥間,然後立刻從我的視線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