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強烈的憤怒、羞恥和無地自容，如同岩漿一般在斯內普的胸腔里翻滾、沸騰，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本能地築起那道堅不可摧的心理高牆。用尖銳的冷笑、用最惡毒的語言、用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姿態，來維持自己那點可憐的、最後的尊嚴。
「怎麼？偉大的格溫先生，是在看完了一場精彩的回憶之後，特意跑來向我分享你的感想嗎？」
斯內普的聲音不再壓抑，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刻薄，
"是不是覺得可笑？一個平時總是板著臉、自以為是的魔藥教授，在學生時代竟然是一條被人隨意踐踏的野狗。被倒掛在樹上，被隨意羞辱，甚至還要靠自己最恨的人施捨，才苟延殘喘地活下來……"
斯內普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中燃燒著一種冰冷的怒火。
「你現在提出要把那個瘋子交給我處置——你以為我會怎麼做？」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在不安。
這是一種深層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情緒。
他不確定格溫在看到那些不堪的記憶後，會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他。
他試圖從格溫那雙平靜的藍眼睛裡，找到答案。
是同情嗎？
是憐憫嗎？
還是像當年那些冷眼旁觀的人一樣，在心底無聲地、鄙夷地嘲笑著他的狼狽和軟弱？
如果是那樣……
斯內普的雙手在袖子下用力地攥緊了拳頭。
他這輩子，最不需要的，就是那高高在上的憐憫！
他最恨的，也是那種仿佛施捨一般的同情！
只要格溫的眼神里出現哪怕微弱的一絲憐憫，他發誓，他會立刻拔出魔杖，給這個混蛋一個惡毒的詛咒，然後將他永遠、徹底地趕出蜘蛛尾巷，趕出自己的世界！
格溫安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斯內普像一隻豎起了全身尖刺的刺蝟，看著他用那種近乎自毀的方式來保護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他沒有說話。
他沒有反駁斯內普的嘲諷，也沒有解釋自己看記憶時的心情。
他只是溫柔地、心疼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然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嘆息。
那聲嘆息落在斯內普的耳朵里，就像是一聲殘忍的宣判。
斯內普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果然……
他早該知道的……
這個男巫也和那些人一樣……
他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在這一刻幾近崩斷。
他緩緩抬起手，準備指著門的方向，吐出那句傷人的「滾出去」。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眼前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一股強烈的、帶著外面冷雨氣息和松木香味的熟悉味道，瞬間將他整個人完全包裹了起來。
所有的毒液、諷刺、自虐般的剖白，在兩片柔軟而微涼的唇瓣壓上來的剎那，如同被施了一道絕對無聲的靜止咒，戛然而止。
斯內普猝然睜大了雙眼。
視野里是一片放大到極致的、濃郁的蔚藍色——那是屬于格溫的眼睛。
但那雙眼睛裡此時沒有任何調笑，只有一種沉重得近乎要把人溺斃的心疼。
相貼的唇瓣傳來源源不斷的溫度，順著敏銳的神經末梢一路摧枯拉朽般地燒進大腦。
斯內普感覺自己的大腦在一瞬間被強行抽空了，甚至連最基本的語言邏輯都無法重組。
短暫的失神過後，理智伴隨著巨大的羞恥感一同回籠。
斯內普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含糊而沙啞的怒斥。
「你……！」
這個字從兩人唇齒的縫隙間漏出來，破碎而含混。
斯內普本能地抬起雙手，抵住格溫的胸膛，想要把這個膽大妄為的男巫推開。
但格溫的身體紋絲不動，那雙手穩穩地捧著他的臉，力道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掙脫的堅定。
空氣中的氧氣在相貼的唇齒間被迅速剝奪。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雜亂，每一次試圖喘息，都只能被動地將對方帶著松木香氣的溫熱吐息咽下。
「唔……」
斷斷續續的、破碎的音節從他微張的唇縫裡溢出來。
在這個狹窄、幽暗，連一盞燈都沒點亮的大廳里，斯內普一邊被動地承接著這個不容抗拒的吻，一邊用那殘存的、快要被燒成漿糊的理智，瘋狂地拼湊著問題。
這個男巫……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看到了那些記憶，看到了自己最不堪、最搖尾乞憐的一面，難道不應該覺得他是個懦夫，是個可憐蟲嗎？
他是在憐憫他……還是在用這種方式施捨他？
又或者……
斯內普發現自己在這些問題面前變得遲鈍了。
他向來引以為傲的頭腦，此刻像是一鍋熬過了頭的魔藥，只剩下渾濁的、沸騰的、無法分辨成分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那抹氣息終於從他的唇上移開。斯內普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氣，但還沒等他重新集結起防禦，溫熱的觸感已經輾轉到了他的臉頰，然後沿著下頜的線條，緩緩滑向他的頸側。
斯內普的身體猛地打了個寒顫。
那裡的皮膚常年隱藏在厚重的高領黑袍下，極其敏感，此刻被那濕熱的吻一觸，一股酥麻到骨髓里的戰慄瞬間沿著脊髓一路炸開。
「別！……」
斯內普試圖後退，雙腳在冰冷的地板上有些凌亂地向後挪動，想要徹底擺脫這種讓他感到徹底失控、甚至感到一絲恐懼的曖昧。
但是，他失敗了。
這棟屬於他的、狹小的老房子，在這個時候展現出了它最令人惱火的弊端。
「砰」的一聲輕響，他的後背紮實地撞在了一個堅硬的牆壁上。
他被逼入了死角。
無路可退。